“周……周之安。”他結結巴巴道,“他說小的是鳳陽高牆那邊早年安置在天津衛的釘子,要是敢洩露,就報上官府把小的一家的舊案翻出來。小的原先是薊州鐵場的徒工,因為偷學過幾手鑄炮手藝,被漢王府的人記了名。”
朱瞻均沒有再問,讓李忠把人帶下去鎖好。他抬頭望了望海神廟方向,霧裡看不見廟宇尖頂,但能隱約聽見遠處潮聲。他低聲道:“周之安那邊,讓蕭七娘照計劃去接頭。船塢這裡,三日後試航照舊,我要看看他們到底打算怎麼來奪‘鐵管’。”
三日後,辰時。海神廟後殿。
蕭七娘換了一身泉州海客慣穿的赭色長衫,腰裡彆著那枚魚尾紋銅錢,一步三搖地走進殿門。周之安早已等在香案旁,身邊站著一個滿臉黢黑的漢子,皂衣短靴,看起來像是跑船的夥計。周之安見了她,先笑一聲:“何家姐姐果然守時。”
“貨樣呢?”蕭七娘懶得寒暄,直截了當道。
周之安拍拍手,那個黢黑漢子從後殿樑柱間拖出一條長木箱,開啟一條縫,裡面露出一節烏黑髮亮的炮管尾部,還有一根黃銅炮閂。蕭七娘心頭一跳:那正是凌波號上的轉架炮樣式。她在南洋見過不少私售軍械,可這種尺寸的低錳鋼炮管,卻是頭一回見人拿來交易。
她穩住神色,探手摸了摸炮管,故作行家道:“這是機務局的新料,你們怎麼弄到的?”
周之安笑道:“這便不消姐姐操心了。只要姐姐把貨送上暹羅船,餘下的銀子,自然有人從呂宋那邊兌給你。”他說著,目光朝殿門口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鳳陽那邊催得急,要趕在春汛前把軍火送到大同口外。姐姐若肯再搭一條線,還有一注大買賣。”
“什麼大買賣?”
“凌波號明日試航,船上有全套蒸汽機件圖樣。”周之安眼中露出幾絲精明,“漢王殿下許了,若能拿到那圖樣,洋麵漕路全由我做主。”
蕭七娘故作沉吟,正要接話,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青袍人闖入殿中,正是周之良身邊的長隨,面色煞白,急聲道:“二爺快走!船塢那邊失手了,錦衣衛已經把石頭拿了!”
周之安臉色驟變,轉身就要去搶那隻木箱。蕭七娘一腳將箱蓋踢合,高聲道:“走什麼?你走得掉麼?”
話音未落,後殿兩側窗戶同時破開,五六名錦衣衛執燧發銃跳入殿內,槍口齊刷刷對準周之安。那個黢黑漢子還想拔刀,被李忠一把按住手腕,反擰到背後。周之安額頭冒汗,卻還強撐著道:“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話沒說完,便看到朱瞻均從殿門外的霧裡走出來,青袍皂靴,腰間只佩了一塊機務局的象牙牌。
“你表兄周之良已讓人遞了供狀,”朱瞻均淡淡道,“他說你不過是個跑腿的,主謀是誰,要你親口去詔獄說。”周之安腿一軟,跪了下去。
與此同時,海河口凌波號試航如常。柳百川帶幾名徒弟,在船上重新裝配了機件,蒸汽機“突突”地噴著白汽,推動明輪緩緩轉動,凌波號離岸後順流而下,行至海河拐彎處,深水航道無礙,尾軸處滲水徹底消失。朱瞻均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灰黃的蘆葦蕩向後退去,沉聲道:“老丈,水密之法成了。”
柳百川用棉紗擦著滿手油汙,望著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感慨道:“老朽造了大半輩子木船,頭一回看著鐵殼船在河裡跑得比順風帆還快,值了。”
朱瞻均拍拍船舷:“津門船塢要擴建,我打算把老丈正式調過去當總匠師。將來不只是河船,還要造鐵甲海船,下南洋、巡南海,都要靠老丈的手藝。”
柳百川怔了怔,隨即一拱手:“殿下信得老朽,老朽便把這條老命也押給機務局。”
試航歸來,朱瞻均沒有在天津多留。他讓李忠押著周之安、啞巴石頭等一干人犯走水路秘密押解回京,自己則乘那日從通州開出的蒸汽機車“驚蟄號”趕回京師。入京時天色將暮,朱雀大街上暮鼓已經響過一巡,他顧不上風塵僕僕,徑直到宮門遞了牌子求見朱棣。
朱棣正在文華殿批閱奏章,見朱瞻均進來,放下硃筆,抬頭看了他一眼:“津門的事鬧清楚了?”
朱瞻均將周之安供詞、潮信暗語薄紙,以及從海神廟後殿搜出的炮管樣件一併呈上:“皇爺爺,周之良表弟周之安已落網。他供出鳳陽高牆的聯絡暗線,還有周之良在戶部替漢王私開鹽引、以鹽利資助滿剌加軍械交易的證據。”
朱棣翻看奏報,面色越來越沉。半晌,他重重一拍案角:“傳紀綱,即刻捉拿周之良。朕倒要看看,這個素日以清流自居的戶科給事中,見了詔獄大刑是硬骨頭還是軟皮子。”
“臣孫已讓李忠去周府外盯著,不會走脫。”朱瞻均頓了頓,道,“只是周之良在京中經營多年,恐還有同黨藏得更深。臣孫想請皇爺爺下旨,暫不審問,先讓他以為自己還有翻盤的機會,引他再動一步。”
朱棣稍作思忖,點頭準了。隨即他看著朱瞻均風塵僕僕的臉,忽而道:“凌波號試航順利?”
“順得很。柳百川的水密方案奏效,尾軸滲水徹底止住。”朱瞻均眼睛裡帶著光,“皇爺爺,若津門船塢擴建完畢,明年臣孫便能造出第一艘鐵殼蒸汽海船,裝上低錳鋼轉架炮,到南海巡一巡。屆時南洋那些私販、滿剌加都綱司的船,在大明鐵船面前便如紙殼。”他話音剛落,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不過,周之安還供出一條線索——他在海神廟接頭時,聽說鳳陽高牆那邊也叫人傳話,說漢王餘黨的軍械並不止大同一條路,似乎還有從海上接應的人,是沿舊漕運河道北上的。臣孫想,那條線,恐怕要蕭七娘再走一趟。”
朱棣沉默片刻,年邁帝王的眼神在燭火下顯得蒼黯又銳利:“海上有海上的打法,陸上有陸上的打法。你既然已經有了想頭,便放手去佈置。朕只要一件事——朱高煦這個逆子,既然伏法幽禁還不知收手,那就莫怪朕不念父子情分,把這天底下他的爪子一根一根都剁乾淨。”
朱瞻均躬身應諾。
走出文華殿時,月光已經灑滿了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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