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盤了三天婉風的賬,一筆一筆對。”她抬眼。“錢胖子那回,雷哥那回,拆遷那條紅線,回回都踩在點上。這世上沒有神仙,只有提前下的功夫。說吧,這些功夫,你下了多少年。”
陽臺上靜了很久,樓下有野貓踩過瓦片,竄過去了。
陳鋒端起杯子,一口把酒喝乾,杯子放回桌上。
“十二年。”
蘇婉晴的手指頓了一下。
“九八年那天我走了,去了南方,進廠,扛包,什麼苦活都幹過。”
“闖了三年,闖了一屁股債,躲回省城的時候,你帶著大寶,早沒了訊息。”
蘇婉晴端著杯子,沒喝,也沒動。
“林嫚呢?”她輕聲問。
“那些年她的餛飩攤我路過幾百回,一碗都沒敢吃。”陳鋒說。“怕坐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再往後呢?”
“再往後,是熬。”陳鋒的語氣沒什麼起伏。“白天干活,晚上看報,政策檔案一條一條抄,哪個廠要改制,哪片老城要動遷,哪個行當起來了,全記在本子上。”
“記本子這個毛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記日子,記人,記欠過的賬。”
風大了一點,蘇婉晴把大衣往身上攏了攏。
“後來債還清了,人也熬出了些門道。”陳鋒頓了頓。“我回頭去找,一條街一條街地問,先找到的是林嫚,再順著她,找到了你。”
“那三個號,那些點卡,那條紅線,沒有一樣是猜的,全是拿十幾年工夫換的。”
“別人看檔案看熱鬧,我看檔案看命。”
蘇婉晴的呼吸輕了。
“那幅畫呢?”
“畫的今年,落的九八年。”陳鋒望著樓下的黑。“因為九八年那天我要是沒走,這幅畫就該是那時候掛在你家牆上的。”
“右下角那個年份,是我欠你們的。”
陽臺上死一樣地靜。
蘇婉晴低著頭,肩膀在抖,她咬著牙沒讓哭聲出來,眼淚卻一顆一顆砸進杯子裡,酒面上砸出一個小坑。
“婉晴。”
“別說話。”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讓我哭完。”
陳鋒伸手,把她連人帶椅子拉到自己身邊,她沒躲,額頭抵著他的肩,哭得把這些天攢的全倒了出來。
風颳了半條街的招牌,哐當作響。
好半天她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臉,眼睛腫著,人卻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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