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連人帶房子都被水沖走了，一家人口整整齊齊，一個都沒落下。”
“還有一家開雜貨鋪的，老兩口守著一間小鋪子過了大半輩子。
水來的時候，老頭把老太太推到房樑上，自己站在水裡撐著，結果沒撐住，被水沖走了。
老太太坐在門口哭了好幾天，後來也被親戚接走。
人沒了，鋪子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臺下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聲，太太小姐們紛紛掏出帕子，低頭按著眼角。
就連幾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先生也繃緊了臉，眉頭擰成了一團。
方先生又朝臺下鞠了一躬：“老朽說這些，不是要求得諸位可憐。老朽是想說，南洋的華商跟港城的諸位一樣，都是憑本事吃飯的人。若不是實在撐不下去了，也不會開口求人。
這回周爵士牽頭辦這場晚宴，老朽打心底裡感激。諸位今晚捐的每一分錢，老朽都記在心裡。將來等南洋的華商們緩過這口氣來，絕不會忘了港城這份情誼。”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拿在手裡揚了揚：“這是老朽自家的一點心意，數目不大，諸位別笑話。老朽自己遭了災，可港城這邊還有比老朽更需要幫的人嗎？
沒有！所以今晚這拍賣，老朽先帶頭捐五萬，算是拋磚引玉，諸位隨意。”
說完，他朝臺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卻還是撐著笑，一步一步走下了臺。
臺下先是靜了一瞬，隨即掌聲嘩地響了起來，比方才周爵士講話時更熱烈了幾分。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一邊擦眼淚一邊拍手，幾個前排的老先生拍得尤其用力，巴掌拍得通紅也不肯停。
令頤坐在位子上，鼻子發酸，眼眶也熱熱的。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把那點湧上來的酸澀強行壓了下去。
沈若棠在旁邊吸了吸鼻子，壓著嗓子道：“這老頭兒說得我心裡堵得慌，方才周爵士說的時候我還忍得住，這會兒聽他自己講，反倒忍不住了。”
令頤沒說話，只默默遞了個帕子過去。
沈若棠接過來，按了按眼角。
令頤看著方先生走下臺去，他的背影就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可脊樑骨始終撐著沒塌下去。
這世上有些人窮是窮，苦是苦，可骨頭是硬的。
方先生方才那番話沒有半句乞憐的意思，倒像是在跟滿堂賓客交底，把自己的難處攤開來說，說完了還不忘帶頭捐款。
這樣的人，叫人看著心酸，也叫人敬重。
她低下頭，忽然輕聲對沈若棠和趙曼雲道：“我方才說不舉牌，是我把話說早了。”
沈若棠愣了一下：“你不是說手頭緊嗎？”
“手頭緊是緊，可我想了想，方先生說得對，人家遭了災的人自己都帶頭捐，我一個沒遭災的，反倒坐在那兒光看熱鬧，心裡過不去。”
令頤越說語氣越篤定，“我攢的錢是不多，可多少是個心意。待會兒拍賣，我舉一回牌試試。價錢若抬得太高，我就放下；若是沒人跟我搶，我就買下來，錢捐出去，東西拿回去送給乾媽，也不算白花錢。”
沈若棠聞言眼睛一亮：“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咱們倆一塊兒舉，沒拍著，誰也別笑話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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