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條縫,隨從探出半張臉,手揣在兜裡,拿眼睛上下掃她。
“幹什麼的?”
“桃紅姐姐身體不舒服,媽媽讓我過來伺候先生。”
隨從沒接話,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
林知微順著門縫望進去。
窗邊藤椅上坐著個男人。
四十出頭,青布長衫料子挺括,頭髮拿髮油抿過,鬢角剃得乾淨。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那雙眼不大,看人時微微眯著。
單看這張臉,倒像個在學堂裡教書的先生。
他抬頭掃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腰上,嘴角那兩道紋路往深裡陷了陷。
“進來吧。”
林知微跨過門檻。
隨從攔在跟前,從她肩膀往下拍,腰側、裙襬,一路捋到底。又在她膝蓋附近捏了兩把,確認沒藏東西,才往旁邊側了半步。
孫啟先擺了擺手:“你出去歇著吧,有事叫你。”
隨從反手帶上門,退回到廊下靠牆站著。
孫啟先把報紙擱在一邊,指了指凳子。
“坐吧,你看著面生,以前沒見過,叫什麼?”
“翠兒。今年十八。昨天才到的。”
“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爹抽大煙,欠了賭債,家裡能當的都當光了,房子也抵出去了。那天他領了兩個人回來,跟我娘說帶我進城做活。我娘不肯,捱了一巴掌,第二天天沒亮就把我拽上車了。轉了兩道手……就到這兒了。”
她說得又輕又碎,眼圈慢慢紅了,眼淚一滴接一滴,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她藉著擦眼淚,餘光掃過桌角的茶壺、牆邊的衣架、後窗的插銷。
孫啟先起身,抽了塊手帕遞過來。
“擦擦吧,我最見不得姑娘哭。”他語氣裡帶著點憤憤不平,“你那個爹,也配當爹?抽大煙把閨女賣了,畜生不如。”
林知微捏著帕子低頭,從指縫裡瞟他。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北平唸書呢。那時候家裡也窮,我爹供我念書,把祖上留下的兩畝水田都賣了。後來我考出去,進了工廠做事,慢慢熬到機關裡。現在回頭想想,唸書那幾年才是神仙日子。”
他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捋了捋長衫袖口。
“不過這年頭兵荒馬亂,賣兒賣女的多了。你也別哭,落到我這兒,總比到那些糙漢手裡強。”
他端起茶壺給她續了杯茶:“喝點茶潤潤嗓子。你爹把你賣了,那是他沒眼光。你跟著我,虧待不了你。我這人最懂得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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