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日頭最毒，同德堂門口排了半條街的隊，都是衝坐堂的李大夫來的。
李大夫在同德堂坐診快十年，早年在北平同仁堂，看疑難雜症一絕，是周邊有名的杏林聖手。
林知微站在隊尾。
前兩天蘇棠來串門，隨口提她爹那老胃病在這兒養好了，西藥吃了一茬接一茬，總斷不了根。
林知微當時就記在了心上，裴敘珩那胃病也拖了好些年，忙起來飯都顧不上吃，索性也來抓幾副，給他調理調理。
隊伍挪得慢，站了快兩個鐘頭才輪上她。
人沒來，她只能說症狀：空腹容易反酸，累著或是淋了雨疼得重，有時連著後背也不舒服。
李大夫捻著鬍子點頭，說是勞倦傷了脾，胃氣不和，開了七劑健脾和胃的藥，讓水煎早晚分服，飯前溫著喝，生冷油膩少碰，別熬夜。
她拿了方子轉到櫃檯。
夥計按著方子撮藥，每味藥倒在戥子盤裡，勻成七包，用油紙裹好，麻繩系成活釦。
遞過來時交代：“姑娘記著，一天一劑，煎兩遍兌勻了溫服，別涼著喝傷胃。”
她應了聲謝，把藥包塞進布包，轉身出了店門。
前腳邁出門檻，夥計從櫃檯底下又取出一包，衝條凳那頭喊：“劉太太，您的。”
一個穿布衫的婦人走到櫃檯前，夥計把藥包推過去：“還是老用法，一次就煎小半包，兌點黃酒溫服，千萬別多放。這藥性子烈，上了歲數的人扛不住。”
劉太太臉上一紅，接過藥包小聲嘆氣：“他早年在碼頭上扛包，腰壞了，後來那方面就不行了，這些年越來越不中用，夜裡還總出虛汗。實在沒辦法，才來開這個。”
夥計笑著點頭：“知道。上回東頭趙家也來抓過，多放了半包，鼻血淌了半宿，拿涼水拍後脖子才止住。您千萬按著量來。”
夥計收拾藥鬥時手一滑，戥子磕在木格沿上。
他低頭去扶，眼角掃過櫃角剩的藥包，養胃的藥蓋著圓印，還穩穩擱在那兒。
方才遞出去的那包，壓的是給劉太太的三角記。
他一把撩開布簾，拔腿就往外追。
巷口人擠人，挑擔子的、拉洋車的、挎籃子走親戚的摩肩接踵，哪裡還找得著穿藍布旗袍的姑娘。
他垂著頭走回來，隊伍還在往前挪，有人催“快點兒啊”。
夥計抹了把臉上的汗，站回櫃檯後頭，心裡直打鼓。
說出去，飯碗肯定保不住。
可那包藥要是真按胃藥的量煎了喝下去……他不敢往下想。
林知微回了裴公館，進門就扎進廚房：“吳媽，我給哥抓了幾副胃藥，你幫我熬上，等他晚上回來喝。”
“你這丫頭瘋魔了？大正午往城西跑，曬脫一層皮算誰的。”
吳媽舀了瓢涼水遞過來，笑著打趣，“小時候你哥逼你喝藥，你捏著鼻子滿院子跑，他端著碗在後頭追，你一邊跑一邊喊‘吳媽救命’。現在倒好，自己顛顛兒跑去給人抓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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