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曬穀場上乾草的氣息，掠過一排排皮具玩偶，也吹得許念身子微微打顫。蔡坤更是面如死灰，雙腳像釘在泥土裡，目光死死鎖在那些冰雪女王玩偶上，牙關咬得發酸。
他反覆在心裡自問，同樣的草圖，同樣的要求，為什麼周寨這邊就能做出這般靈氣十足的物件，而皮革廠出來的東西卻死板僵硬，毫無神韻。
王巖目光掃過二人鐵青的臉，壓下翻湧的怒火，轉頭面向皮埃爾與艾麗莎，腰微微欠了欠，語氣滿是誠懇歉意。
“皮埃爾先生，艾麗莎小姐，今天這件事，是我們外事部內部管理失當，幹部私心作祟，擅自更改合作約定，給二位帶來極大困擾，也險些毀掉這筆訂單。我代表外事部，鄭重向二位致歉。”
艾麗莎抱著懷裡原版玩偶，輕輕點頭，藍眸平靜：“王副部長，我們願意繼續履行和周寨大隊的訂單合同。但希望這樣人為干預、偷換生產方的事情，不要再發生第二次。”
“請放心！”王巖鄭重應聲，轉頭看向周文，神色緩和不少，“周文同志，還有周寨大隊的各位鄉親。之前的誤會，是我們的過錯。你們工坊產出的貨品完全達標，這筆萬件訂單，名正言順歸你們。後續運輸、報關相關手續，部裡會安排專人跟進，全力配合，不再有任何人為阻礙。”
周世民聽到這話，高興得嘴唇都哆嗦，上前一步緊緊握住王巖的手：“謝謝王部長！謝謝組織！我們全村人一定抓緊工期，保質保量按時交貨！”
周文微微頷首，語調依舊沉穩：“我們周寨大隊，會嚴守品質，按期交付所有貨品，請外賓同志和領導放心。”
白冰站在女工隊伍裡，悄悄抬眼望向周文。陽光落在他肩頭，從容不迫，先前心中那點複雜的心思，此刻只剩下由衷敬佩。馮靜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場面，輕輕吐了口氣，心裡那股糾纏許久的妒意，慢慢消散了。她終於明白，周文靠的不是投機取巧，是實打實的手藝與眼界，這份成就，旁人搶不走。
皮埃爾走到堆放成品的木架旁，又拿起一隻皮包翻看，皮料順滑，縫線密實。他轉過身，笑著對周文說道：“周，這批貨的品質超出預期。等這批訂單順利交付，我們可以商議下一批更大的合作，還有更多款式的皮具設計。”
這話一齣，曬穀場上的社員們頓時響起壓抑不住的低聲歡呼。一萬件訂單已經讓全村看到盼頭，若是還有後續訂單，周寨的日子，那是要徹底翻身了！
一旁的蔡坤聽見，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喉頭髮苦。他原本想著搶走訂單，踩著周文往上爬，可現在不僅美夢破碎，自己還落得停職核查的下場。他不甘心，可眼前一件件做工精良的成品擺在眼前，外賓的認可、領導的斥責，鐵證如山，他再也無從辯駁。許念側頭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蔡坤，心底又氣又恨，若不是蔡坤一味攛掇，自己也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王巖吩咐隨行人員：“留下兩個人，協助周寨大隊清點貨品，登記造冊。許念、蔡坤，跟我上車，回部裡，立刻寫書面檢討，等候組織調查。”
許念垂著頭，一言不發，跟著往轎車方向走。蔡坤腳步沉重，走之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曬穀場中央從容站立的周文，眼底翻湧著不甘的恨意，卻又無可奈何。
幾輛公務轎車緩緩調轉車頭，捲起一陣塵土，駛離曬穀場。
等人走遠，喧鬧的曬穀場才徹底放開，社員們歡聲笑語，互相道喜。
艾麗莎走到周文身側，聲音放輕，帶著獨有的溫柔：“周，能親眼見到你的工坊，見到大家的作品，我很開心。”
周文淡淡一笑：“多謝你的認可。天色不早，村裡已經安排好了住處，先歇一歇，明天我們再細談交貨的細節。”
艾麗莎眨了眨藍色的眼眸，輕輕應下。
遠處的山影慢慢染上一層淺金色，夕陽西垂，籠罩著生機勃勃的周寨。
一場來自上面小人的陰謀算計，徹底煙消雲散。周寨的皮具工坊，藉著這筆外匯訂單，將要走出這片大山，走向海外。
而周文清楚，這僅僅只是開始，往後，還有更多機遇，也難保不會再有新的風波。但他無所畏懼。
暮色漫過連綿山崗，西天燒起一片橘紅晚霞。
大隊部的土院子裡，早已收拾妥當。幾張厚實的榆木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擺著鄉親們湊出來的吃食：剛蒸好的玉米麵窩窩、一碟醃蘿蔔乾、炒花生，還有一大盆燉得噴香的土雞，碗裡盛著自家釀的紅薯酒。灶房裡青煙嫋嫋，空氣中飄著肉香，引得不少半大孩子扒著院牆探頭張望。
全村難得有招待外賓的大事，周世民特意安排妥當，知青們也都過來搭手幫忙，擦桌子、端碗筷，院子裡熱熱鬧鬧，卻又守著分寸，沒人大聲喧譁。
周文陪著皮埃爾、艾麗莎走進院子。艾麗莎打量著土坯牆、掛在簷下的玉米串與紅辣椒，眼裡滿是新奇。皮埃爾深吸一口氣，笑著說道：“沒想到在山裡，還能吃到這麼豐盛的晚餐。”
“山裡沒啥好東西，都是自家地裡長、自家養的，二位不要嫌棄。”周世民搓著手，臉上滿是憨厚的笑意，伸手示意大家落座。
眾人依次坐定。白冰和馮靜坐在靠外側的桌邊，一邊幫忙遞碗筷，一邊悄悄打量主桌。馮靜端著瓷碗，低聲對著白冰輕語：“真不敢想，咱們在這山溝裡，居然能接待外國客人，還拿到這麼大一筆外貿訂單。換做半年前，誰敢想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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