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道民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重重一點，眼裡寒光閃閃：“牛皮是供銷社統一調撥的管控物資。周寨這批貨要趕工期，全靠著縣裡畜產公司按計劃撥下來的生牛皮。我去跟畜產那邊打個招呼，就說收到舉報，周寨大隊私自挪用統管皮料，用於不合規的副業生產。讓他們暫緩給周寨放料。”
旁邊一個大隊長心頭一跳，壓低聲音：“劉書記，這麼幹行嗎？那外貿訂單是縣裡備案的創匯任務，畜產公司有調撥指標，憑什麼扣貨？萬一周寨直接上報，咱們不好交代。”
“暫緩，不是扣死。”劉道民冷笑一聲，慢悠悠磕了磕煙鍋，“就說要核查用途，等地區工作組把周寨的事情查清楚，再決定這批牛皮能不能發放。拖上半個月，周寨工坊的存貨一用光，半成品就卡殼。訂單交不了貨，外商撤單，外匯任務完不成。到那時候，不用我們開口，縣裡自然會逼著周寨停下工坊。”
“等工坊垮了，訂單黃了，再談統籌分配，就順理成章。到時候誰還會追究我們爛牛皮這件事？”
幾人聽完，豁然醒悟，連連點頭。
第二天一早，劉道民就騎著腳踏車直奔縣畜產收購站。他揣著幾張不知從哪找來的匿名舉報紙條，找到畜產公司負責人，添油加醋訴說一番，又抬出地區工作組正在調查周寨的事情。畜產站負責人本就謹慎，一聽有舉報、地區還在核查，不敢輕易擔責，便答應暫時壓住原定調撥給周寨的那批牛皮，走內部流程複核。
三天之後，周寨工坊。
堆放牛皮的庫房裡只剩下薄薄一小摞皮料，勉強只夠支撐兩三天的生產。管原料的老社員匆匆找到周文，臉色焦急。
“周文，不好了！畜產站那邊通知，原定這周調撥給我們的牛皮暫緩發放，說是要核查，什麼時候能批下來還沒訊息。庫房存貨撐不了幾天，再不到原料，工坊就得停工。”
周世民一聽，心裡一緊：“肯定又是劉道民在背後動手腳！明面上鬧不贏，就卡我們原料。一旦停工，趕不上交貨期，皮埃爾他們的訂單就要違約！”
周衛國一拍大腿：“我去畜產站找他們說理！這批牛皮的調撥單，縣裡早就批好了，憑什麼無故扣下？”
“別急著去硬碰。”周文走到庫房，伸手摸了摸手邊的生牛皮，沉吟片刻，“畜產站只是奉命暫緩，真正在背後推動的是劉道民。咱們直接上門爭執，容易被扣上鬧事、對抗物資管理的帽子。”
艾麗莎聽見訊息，也匆匆趕來，眉頭緊鎖：“交付期限很緊，一旦停產，整批貨品無法按時送到港口。外商那邊就算理解緣由，總部也很難接受延期，後續的追加訂單大機率會取消。”
皮埃爾思索片刻：“牛皮屬於統一調撥物資，硬搶行不通。我們有外貿專案備案檔案，訂單合同，這些都可以證明我們使用牛皮是合規的創匯生產。但如果只等畜產站複核，時間來不及。”
周文抬起頭，目光沉穩：“兩條路一起走。第一，我帶著調撥單據、外貿備案材料去找周建國主任，請他出面協調畜產公司，按原定計劃放行牛皮。第二，咱們不能只盯著縣裡這一處貨源。我記得鄰縣的畜產庫還有少量儲備皮料，屬於省內外貿備用調撥額度。我寫申請，透過縣裡外事渠道，申請跨縣調劑一部分牛皮應急。”
“另外，安排人把劉道民找畜產站從中作梗這件事，如實記錄下來，整理成書面材料，交給地區工作組。調查期間，惡意卡生產原料，干擾合法外貿專案，這不是正常反映群眾訴求。”
周世民點頭：“好，我來安排人守工坊，清點剩餘皮料，調整工序，優先趕製已經裁好的玩偶，省著用料，儘量拉長生產時間。”
周衛國主動請纓：“我跟著你進城，保護單據，順便收集畜產站這邊暫緩供料的證言。”
就在周文準備動身趕往縣城的時候，劉道民已經得到畜產站扣住牛皮的訊息，心中暗自得意。他坐在公社辦公室裡，盤算著再過幾日，周寨工坊停工，社員人心大亂，到時候不用他出面，周寨自己就扛不住壓力，只能低頭妥協。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周建國得知牛皮被無故扣押，當即明白這是劉道民暗地裡使出的絆子。周建國拿著周文送來的全套備案材料，直接聯絡畜產公司負責人，嚴肅告知，周寨屬於備案外匯生產專案，物資調撥計劃已經審批，無確鑿證據，不得隨意暫停調撥，延誤創匯任務要承擔責任。
畜產站負責人接到周建國的電話，左右為難。一邊是劉道民拿來的舉報和地區調查的說法，一邊是縣裡明確下達的創匯物資計劃。
局勢再次來到一個岔路口，是牛皮順利送到周寨，工坊繼續開工；還是劉道民再想出別的手段，繼續從中阻撓。
周文和周衛國踩著晨露，揣好調撥批條、外貿備案檔案，騎著兩輛舊腳踏車直奔縣畜產收購站。
畜產站的大院鐵門半掩，院內垛著一摞摞捆好的生牛皮，帶著濃重的皮革腥氣。管物資的王站長正蹲在臺階上抽旱菸，看見兩人進門，臉上掠過一絲為難。
“周文同志，不是我故意卡你們，是有人遞了舉報信，還提了地區工作組正在核查你們大隊的事。上面沒把事情理清之前，這批皮料我不敢放。萬一出了紕漏，我這個站長擔不起。”
周文把一疊檔案輕輕放在石桌上，語氣平和，不疾不徐：“王站長，您看這份調撥計劃，是上月縣裡正式審批蓋章的。我們工坊是備案外貿創匯專案，牛皮用途寫得清清楚楚。舉報只是匿名材料，沒有實據，單憑這個，暫停既定物資調撥不合規矩。一旦原料斷供，訂單違約，國家這筆外匯就落空，這個責任，不是一份匿名舉報能扛得住的。”
王站長拿起紙張反覆翻看，眉頭擰成一團，一時難以決斷。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踏車鈴響。劉道民帶著兩個子路公社的幹事，急匆匆闖了進來，老遠就高聲開口：“王站長，千萬不能把牛皮撥出去！周寨的問題地區工作組還在查，現在放料，等於支援有問題的副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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