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慢慢往西斜，工坊裡的喜氣還久久散不去。周建國把大紅喜報端端正正貼在土牆上，油墨鮮亮，“首都師範大學”幾個大字引得大人小孩輪番上前打量，嘰嘰喳喳議論不休。
社員們張羅著找鞭炮，不知是誰翻出一小串存了許久的爆竹，引線點燃，噼啪脆響炸開，細碎的紅紙飄落在周文方才畫了一半的心型玩偶圖紙上。
周文好不容易從圍著他道喜的人群裡脫身，先走到牆角，看向垂頭沉默的馮靜、白冰幾人。
他聲音放得平緩，不帶半分炫耀：“別把弦繃太緊。通知書還沒全部下發，結果未定。就算這次沒能錄取，也不是路走到頭了。工坊這邊，只要你們願意，隨時可以接著做工，下一年高考，照樣還有機會。”
白冰輕輕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馮靜抬眼望他，眼底蒙著一層水汽，勉強扯出一點笑意：“謝謝你，周文。道理我們都懂，只是心裡……難免難受。”
夏青這時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糖水，遞到馮靜手上，柔聲勸：“先喝口甜水緩緩。讀書是好事，可日子也不止讀書這一條路子。咱們工坊好好做，一樣能掙工錢，能攢下家底。”
幾句勸慰，稍稍撫平了幾個姑娘心裡的酸澀。
不多時，周建國要趕回縣裡，吉普車的引擎已經發動。他握住周文的手反覆叮囑：“錄取通知書好好收妥，過幾天通訊員會把報到須知、轉戶口糧油關係的材料送過來。到京城安心讀書，有難處儘管寫信。周寨工坊的事，縣裡這邊會幫著照應。”
“麻煩周叔費心了。”周文鄭重應下，送他到車邊。
吉普車捲起一路塵土遠去，圍觀的人群才漸漸散開。上工的女工重新坐回機位，只是手上踩著針線，嘴裡依舊時不時提起周文考上京城大學這件事。
暮色漫上來，小院升起炊煙。夏青在灶臺前忙碌，蒸了雞蛋，切了燻肉，又拌上一碟脆生生的蘿蔔。妞妞黏著周文，坐在他腿上，一遍遍地追問京城有沒有高高的樓房，有沒有賣不完的漂亮玩偶。
周文伸手摸著她的小辮子，慢慢跟她描摹京城的模樣。
夏青往灶裡添著柴，火光映亮她安靜的側臉。等飯菜端上桌，她才輕聲開口：“你要去京城讀書的事，工坊這邊我和週二根、五爺都商量過了。訂單、品控、皮埃爾的貨，我們幾個盯緊，不會出亂子。你不用時時刻刻掛記家裡。”
“我不會放下週寨。”周文看向她，眼神篤定，“寒暑假我都會回來，新款玩偶的圖紙、外貿談判的思路，我也會持續琢磨。工坊是在這裡紮下的根，我只是出去求學，不是一走不回。”
夏青望著他，眉眼舒展，輕輕應了一聲。
晚飯過後，村子徹底安靜下來。唯獨知青點的油燈，還亮了很久。
土炕邊上，馮靜把自己熬夜整理了厚厚一本的複習筆記攤開，指尖一遍遍撫過密密麻麻的字跡。當初她滿心憧憬，盼著拿著這份筆記，和周文一同踏入京城的校園。如今那點念想，像被風颳弱的火苗。
白冰坐在一旁，低聲開口：“不管通知書來不來，日子總要過。要是落榜，開春我就安心在工坊做工，好好攢錢。”
另一個男知青嘆了口氣：“全縣就十幾個名額，哪裡那麼容易輪到我們。”
沒有人再接話，油燈的光搖搖晃晃，映著一張張悵然的臉。
周文獨自坐在小院的簷下，手裡捧著那封燙金的錄取通知書。紙頁厚重，握在掌心滾燙。
金榜題名是天大的喜事，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新的開端。京城的學堂裡有新的知識，同樣也還有未曾平息的風浪。省裡、京城高層關於鄉村工坊試點的爭論不會停下，海外的對手也依舊盯著他們的外貿訂單，伺機使絆子。
他去讀書，不是為了逃離這片黃土，而是為了積攢更多本事，把周寨這條靠手藝、靠外貿致富的路，走得更穩更遠。
晚風穿過院中的梧桐樹，枝葉沙沙作響。遠處工坊的方向，還有零星幾點燈火，是趕工的女工還在加班。
周文把通知書小心收好，抬眼望向縣城的方向。剩下那寥寥幾份通知書，還在路上，牽動著馮靜他們所有人的心。
等了三天，公社通訊員騎著腳踏車，把餘下的錄取通知一併送到周寨。
一共就兩張，分給鄰村兩個考生。周寨參加高考的知青、青年，一個都沒有。
訊息一傳開，知青點裡靜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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