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府衙後堂的燈點到第三輪時，完顏兀朮面前的軍報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紙邊被指腹磨得起了毛，中段一道摺痕反覆疊過，幾乎要斷開。
軍報是昨日夜間到的，從邢州方向疾馳而來，送信的遊騎換了三匹驛馬。
兀朮把軍報擱在案面上，手指壓著紙角，目光從“岳飛突襲曹成營寨”那一行移到“曹成被生擒”幾個字上，停了一息，又掃到末尾“五十萬流民正在南逃”這一句，慢慢合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陣。
帳外巡夜的兵士從甬道上走過，靴底踩在凍土上的聲響由近及遠，又被北風削碎了。
“傳令全軍集結。”他開口時嗓音不高，帳中幾個親兵卻同時抬了頭。
韓常從側首站起來，手裡還端著半碗涼透的茶。
他把茶碗擱回案上，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往前邁了半步：“四殿下，現在南下？”
兀朮從座上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河北輿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冀州的位置上，又移到邢州，兩指之間量了一段距離，才開口：“岳飛剛打了曹成，流民未附，人馬疲憊。趁他立足未穩，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吳璘那邊呢？”韓常問。
“吳璘在青州，中間隔著曹成的地盤，過不來。”兀朮轉過身來，語速不快，“就算他來了，我們三萬人加兩千鐵浮圖，也夠用了。”
號角聲隨即從營寨中響起來，三長兩短，貼著地面往四處滾。
三萬金軍從冀州出發時，天還沒亮透。
東面雲層縫隙裡透出一線灰白，照在官道兩側的麥田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溼光。
前隊是柺子馬，四千騎散成三路，沿官道兩側展開，馬蹄踏過凍土時聲響被晨風削得斷斷續續。
中軍是步兵方陣，灰黑的佇列在官道上鋪開，旌旗半卷，槍尖如麥。
後隊是輜重，騾馬拉著糧車，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悶響壓在隊伍的末尾。
完顏兀朮騎一匹火紅色的戰馬，走在中軍偏前的位置。
他的甲冑外面罩了件灰貂皮袍，領口的毛被晨霧打溼了，貼在頸側，涼得他縮了縮脖子。
韓常在他右側半個馬身的位置。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官道兩側開始出現逃難的百姓。
先是三三兩兩的零星人影，從道旁枯樹林裡鑽出來，低著頭往南走。有人揹著包袱，有人牽著半大的孩子，有人推著獨輪車，車軲轆碾過凍土時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越往前走，人影越密。
到午後時分，官道兩側的田埂上和溝渠邊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從道旁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有人靠在樹上，有人蜷在枯草叢裡，有人把包袱當枕頭躺在地上，眼睛半睜半閉。
婦人的啜泣聲和嬰孩的啼哭聲混在風裡，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又被馬蹄聲壓下去。
完顏兀朮勒住馬，偏頭朝道旁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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