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兀朮的中軍大帳在夜半時分拔了營。
火把的光在營寨甬道間晃動了約莫兩刻鐘便滅了，灰白的帳布一頂接一頂地消失在夜色裡。
馬蹄裹著布，車輪裹著布，連甲片上都纏了麻繩。
隊伍朝北移動，像一條無聲的巨蟒貼著官道兩側的麥茬地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步兵和兩千鐵浮圖，後面跟著輜重和掠來的漢家女子，再後面是三千柺子馬.
那是兀朮親自斷後的本錢。
天亮時，大軍到了誅神嶺。
誅神嶺在邢州北面約五十里處，官道從嶺下穿過，兩側是連綿的丘陵。
丘陵不高，坡面覆著密匝匝的枯草和矮灌木，視線進去便被吞沒了。
官道北面有一段窄路，寬不過三丈，兩側坡地陡然收窄，像一道被人劈開的石縫。
過了窄路，官道往西折了一個急彎，彎道外側是一片低窪的河灘地，河灘上生著半人高的蘆葦，此時已經枯黃，風一吹便沙沙地響。
完顏兀朮勒馬立於窄路北面的坡頂。
他的火紅色戰馬噴著白氣，四蹄在枯草上輕輕刨了兩下。
他偏過頭，對身後的韓常道：“步兵進河灘，鐵浮圖藏坡後。柺子馬分兩隊，一隊在嶺後，一隊在官道東面樹林裡。沒有號角，誰也不許動。”
韓常抱了抱拳，撥馬而去。
兀朮又把目光投向站在身旁的完顏拔離速。
拔離速的左臂裹著布條，那是邢州城下突圍時被明軍長槍擦傷的，布面上洇出暗褐色的幹漬。他站得筆直，右手搭在腰間彎刀的刀柄上。
“拔離速，”兀朮的聲音不高，“你帶三千柺子馬，去迎宗澤。記住，不要真打，只纏著他，邊打邊退。把他引到窄路南口就撤，往河灘方向跑。”
拔離速的腮幫動了一下：“殿下，宗澤那個老東西精得很。”
“精才好。”兀朮把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他越精，就越會懷疑窄路有伏兵。他會停下來，會等後面的明軍上來。我等的是方天定。”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南面官道延伸的方向上，晨光從東面漫過來，把官道兩側的麥茬地照出一層灰白的光。
宗澤的前鋒抵達誅神嶺南口時，日頭剛過三竿。
他騎在灰褐色的老馬上，眯著眼朝北面望了一陣。
窄路兩側的丘陵沉默地蹲伏著，坡面上的枯草紋絲不動。
官道上空無一人，連一根遺落的箭矢都看不到。
“停。”宗澤抬起右手。
三千兵馬在官道上緩緩停住，前排的長槍手把槍桿斜搭在肩上，後排的弓手把弓從背上摘下來提在手裡。
宗澤偏過頭，對身旁的偏將李侃道：“派二十騎上去，沿官道兩側的坡根走，看草有沒有被踩過的痕跡。再看看河灘上的蘆葦，有沒有折斷的新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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