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常被領進雄州府衙前堂時，日頭剛過正午。
堂中陳設簡單，一張黑漆公案，幾把太師椅，案上擱著一摞清冊和半盞涼透的茶。
方天定坐在公案後面，換了件石青色常服，腰間繫一條烏皮束帶，髮髻用一根素銀簪綰著，兩旁站著扈三娘、呂方和郭盛，各按腰刀。
韓常跨過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灰絹圓領袍，腰束素帶，沒帶佩刀，身後也沒跟隨從，孤身一人進了堂。
在堂中站定後，拱手彎腰，腰彎了半截，聲音清朗：“外臣韓常，見過大明皇帝陛下。”
方天定沒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時碗底磕在漆面上“當”一聲脆響。
呂方上前一步，嗓門炸開：“跪下！”
韓常的腰直回去，目光平視方天定，語速不急不緩：“我乃大金的使者，如何能拜大明的皇帝？”
他站在堂中央，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抬，腳底像釘了釘子。
方天定把茶盞往案角一推，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平平：“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
韓常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大老遠從燕京趕來，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兩天兩夜，要是連句話都沒說上就被攆回去，拿什麼回稟完顏斜也？
可要是跪了，那就是把大金的體面踩在腳底下，方天定會一眼看穿大金的虛弱。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亮。
方天定從座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襟，作勢要走。
韓常的膝蓋一軟，雙膝磕在青磚地上，悶響一聲。
他低著頭，嗓子裡擠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拽出來的：“外臣韓常，見過大明皇帝陛下。”
吳玠和吳璘站在側首，對視了一眼。
吳玠的眉梢動了一下，很快收住；
吳璘把目光移開，落在堂角的銅鶴香爐上。
方天定重新入座，把茶盞端起來又抿了一口，這才開口：“韓常，你有什麼事啊？”
韓常直起腰，膝蓋還跪著，雙手拱在胸前：“陛下，我大金願與貴國永結盟好，以舊時的宋遼邊界為國境。”
方天定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長，從鼻腔裡哼出來，在安靜的堂中彈了一下便散了。
他把茶盞擱回去，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韓常啊，你想得倒是美得很。你們金人的主力已經被我大明殲滅了，還憑什麼要和我大明以宋遼邊界為界？我怕你是沒有睡醒吧？”
韓常的腮幫繃了一瞬，膝蓋在磚地上硌得發疼。
他把拱著的手放下來，擱在膝頭，語速比方才慢了半拍：“那請問大明皇帝要什麼條件才能議和？外臣回去稟報我家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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