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到汴梁的官道上，兩千親兵分作三隊，前隊開道，中隊護著方天定、張叔夜和扈三娘，後隊壓陣。
呂方、郭盛各領一隊騎兵在兩翼遊走，馬蹄踏過泥地，碎土翻起來又被風捲散。
方天定騎在烏雲踏雪上，換了件灰布直裰，連日趕路讓他的顴骨比在雄州時又凸出一些。
張叔夜騎一匹棗紅馬跟在他側後半個馬身，老馬步子穩當，鼻息噴出的白氣在晨風裡散得很快。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方天定把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偏過頭：“嵇仲，你說這大明的京城，該定在哪裡？”
張叔夜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馬速放慢半步，目光落在官道兩側返青的麥田上，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陛下心裡有主意了？”
“有。燕京。”
張叔夜把目光從麥田收回來，落在方天定側臉上。
晨光從東面斜照過來，把方天定下頜的線條映得分明。
張叔夜看了好幾息，把韁繩在手裡掂了掂：“燕京北接大漠，南控中原，東連遼東，西扼太行。論地勢，確實是帝都的氣象。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燕京離塞外太近。金人雖然退了，殘部還在遼東。萬一再有一個部族興起，從草原上殺下來，燕京首當其衝。後來汴梁就被金人破了。陛下選燕京，等於把刀鋒頂在自己胸口。”
方天定沒有接話。
他把身子往鞍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官道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扈三娘從側後催馬趕上來，在方天定右側勒住韁繩。
她的馬頸上沾著一層薄汗，馬腹兩側的皮甲被風掀起來又落下。
她偏過頭，嗓子被風吹得有些沙：“陛下，張相公說得在理。燕京太靠北，萬一金人從草原上繞過來，連個緩衝都沒有。”
方天定偏頭看了她一眼，把韁繩往左帶了帶，讓烏雲踏雪避開道中一塊凸起的凍土：“你們說得都對。但你們少算了一樣。”
扈三娘和張叔夜同時看過來。
“大明的主要敵人，從來都在北面和西北。”方天定把右手從韁繩上鬆開，朝北面虛虛一劃，“金人、党項、蒙古，哪一個不是從北邊來的？江寧太靠南，汴梁一馬平川，燕京雖然離塞外近，可北面有長城，有燕山，西面有太行，東面有海。守住燕京，就等於守住了漢家天下的北大門。”
張叔夜把“蒙古”兩個字在嘴裡默唸了一遍。
他這輩子沒聽過這個名號，方天定方才說得順口，像是早就爛熟於心。
他沒有追問，只是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攏在身前：“陛下既然定了燕京，汴梁作何安排？”
“行都。”方天定把韁繩往懷裡帶了帶，“我前日已經讓人送信回應天，中樞衙門全部北上，先到汴梁集結。等燕京打下來，再遷過去。汪若海、公孫勝和朱武先走，把戶部的清冊、兵部的輿圖、吏部的考功簿都帶上。汴梁城裡的府衙、倉廩、驛館先收拾出來，夠用就行。”
張叔夜微微頷首，把攏著的手放回袖中，沒有再問。
三日後，隊伍從汴梁城南燻門入城。
朱武就在大名府，最先抵達，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
他穿一件半舊的灰布直裰，腰間繫了條素帶，手裡捏著一卷剛寫好的清冊，見方天定翻身下馬，快步迎上來，拱手道：“陛下，中樞各衙門的駐地已經分派好了。戶部佔了舊三司衙門，兵部在西大街的舊都指揮使司，吏部暫用開封府的空院子。汪相公和公孫先生後日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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