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岳飛思考著準備怎麼攻打燕京城的時候，吳玠領著凌振來了。
吳玠穿著灰布直裰外面罩了件半舊皮甲，腰間繫著素帶。
凌振跟在他側後半步，兩隻手上還沾著黑火藥末子，指縫裡的硝霜沒洗淨，在日光下發白。
“嶽帥。”吳玠拱了拱手，“攻打燕京城，讓凌振將軍的火炮上吧。”
岳飛目光落在凌振臉上。
凌振往前邁了半步。
“誅神嶺上試過的那幾門，打三里半，鐵彈砸進青石半尺深。”凌振拍了拍管身，“韓都統制帶走了五門，這裡還有七門，集中抵近轟城，燕京城的城牆是撐不住的。”
石寶嗓門敞亮：“凌將軍，你上回在誅神嶺那一炮，我在易州就聽說了。說你一炮下去青石碎得跟豆腐渣似的，當真好使？”
“石帥試試便知。”凌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
岳飛道：“好，攻城的時候讓本帥也開開眼界。”
話音剛落，帳簾外傳來親兵的聲音，壓著嗓子但語速急：“嶽帥，金兵來使者了，已到轅門外。”
帳中幾個人同時靜了一瞬。
石寶把劈風刀從地上提起來，刀鞘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吳玠偏過頭朝帳門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
岳飛沒有起身，把炮管推到案角，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帶進來。”
來的人約莫三十出頭，麵皮白淨，顴骨上有一層薄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絹圓領袍，腰間繫一條舊素帶，腳上一雙黑布面千層底布鞋，鞋尖沾著燕京城外的黃泥。
他跨過帳門檻時步子放得慢，目光在帳中幾個人臉上快速掃了一遍，最後落在案後的岳飛身上，拱手彎腰，腰彎得規規矩矩：
“在下大金國都元帥府幕僚陳安，奉我家都元帥之命，求見嶽將軍、吳將軍。”
岳飛把茶盞擱回案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沒讓他坐，也沒接話，只偏頭看了一眼吳玠。
吳玠會意，把雙手攏在袖中，往前走了半步，語速不快：“陳先生，你家都元帥有什麼話？”
陳安直起腰來，雙手垂在身前，拇指互相蹭了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兩息才開口：“二位將軍，我家都元帥命在下前來問一句——貴國皇帝陛下親口答應暫緩進軍一個月，我家韓常韓將軍出城之日，貴國陛下在雄州府衙前堂當眾應允。這才過了不到七日，二位將軍為何兵臨燕京城下？”
他把話說完，腰又彎了半分，眼睛卻抬著，目光從岳飛臉上移到吳玠臉上，又移回來。
吳玠的眉梢動了一下，正要開口，岳飛先出了聲。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語速不快，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我家陛下確實答應過暫緩進軍。”
陳安的嘴角剛要往上翹，岳飛的後半句已經跟了上來：“但是，你們在加固燕京城的城防。這叫什麼？這叫違約。”
吳玠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茶碗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又擱回案上。
他偏過頭看著岳飛，目光裡掠過一絲東西，很快收住了。陛下答應一個月不進軍，金人以為買到了時間，正大光明地加固城防——可岳飛偏偏不認這個賬。你加固城防就是備戰，你備戰就是違約，你違約在先，我大明出兵在後，理在我這邊。這一層窗戶紙，岳飛一句話就捅穿了。
陳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嘴唇翕動了兩下，才把聲音找回來：“嶽將軍，加固城防是……是城中軍民為求自保，並非有意違約。”
“自保？”岳飛把這兩個字在嘴裡碾了一遍，嗓音不高，卻像石塊砸在泥地上，“你們加固城防叫自保，我大明將士到了城下就叫背盟？陳先生，你們金人這個道理，我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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