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神嶺北坡的坡頂，完顏兀朮把那匹火紅戰馬的馬頭朝北勒住，金雀斧橫擱在鞍前，斧刃上的血已經凝成了一層暗褐色的薄殼。
他偏過頭，朝坡下掃了一眼。
窄路上鋪滿了屍首，灰甲的明軍和黑甲的金兵疊在一處。
鐵浮圖的前隊被虎豹營的步人甲擋在半道上，馬匹中槍跪倒的、騎手被拽下馬的、自相踐踏的，全擠在官道最窄的那段路面裡。
柺子馬從兩翼衝了三回，每回都被明軍步兵用長槍和盾陣逼退。
河灘蘆葦叢裡的步兵壓上去的時候，宗澤的圓陣已經推到了窄路中段，司行方和史進的人馬又從南口兜回來，把他們夾在了蘆葦蕩和官道之間。
“四殿下，”一個猛安從坡下催馬上來，在兀朮側後勒住韁繩，喘了兩口粗氣，“鐵浮圖衝不動，步兵被截在河灘上，柺子馬被人家兩翼包了。再打下去，連殿下的中軍都撤不出來。”他頓了一下，沒有再說，右手下意識地捏了捏刀柄上纏布的邊角。
完顏兀朮沉默了幾息。
他的目光落在南面官道上那面正在朝前移動的“方”字大纛旗上，又移到窄路北口那片混戰的區域，最後收回來。
他把金雀斧往鞍側一掛，嗓音不高：“傳令，全軍往北撤，鐵浮圖斷後，步兵交替掩護，柺子馬收攏了往官道兩側退。”
號角聲從坡頂響起來，一長兩短，貼著地面朝北滾。
金軍陣中開始動了。
鐵浮圖的騎手們勒住馬，撥轉馬頭，一面退一面把彎刀收進鞘裡，從鞍側摘下弓來搭箭。
步兵從河灘蘆葦叢裡撤出來，前排盾手倒著走，長槍手護住兩翼，彎刀手在佇列外側遊走。
沒有人跑，靴底踩過碎石路面的聲響均勻而密實，但速度比來時快了兩拍。
明軍陣中，吳玠在馬上看見了金軍的動向。
他偏過頭，朝身旁的傳令兵道：“傳令，各營派一隊輕騎咬住，不要追深，只把掉隊的和傷兵截下來。其餘人馬整隊，清點傷亡，收攏俘虜。”
號角聲從明軍陣中響起來，兩短一長。
鄧元覺的渾鐵禪杖杖頭的鐵環上掛著碎肉，他偏頭朝吳玠的方向掃了一眼，粗聲道：“不追深，那豈不是便宜了他們！”
吳玠道：“鄧帥，金狗退而不亂，追上去就是硬碰硬。我們的傷兵還沒收，陣腳還沒整，追出去被人家一個回馬槍，不值當。”
鄧元覺把禪杖往地上一頓，沒有再說什麼。
魯智深從他旁邊走過來，僧袍前襟上濺滿了暗紅色的點狀血漬，水磨禪杖扛在肩上，銅鈴似的眼睛朝北面望了一眼：“也罷，灑家這肩膀子也乏了。”
吳玠翻身下馬，把韁繩甩給身後的親兵，蹲在路邊一塊被血浸透的泥地上，用炭條在草圖上勾了幾筆。
他直起身來，朝傳令兵道：“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往燕京方向走。”
傳令兵應聲而去。
第二天早上，全軍正要出動，南面官道拐彎處揚起一溜塵土，馬蹄聲急促而零碎，由遠及近。
一騎快馬從塵煙裡衝出來，馬上之人翻身落地時靴底在石頭上磕出一聲脆響，快步走到方天定馬前，單膝跪地：“陛下，凌振將軍求見！”
方天定把方天畫戟從鞍側提起來，朝地上那人抬了一下手：“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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