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暮色來得早。
日頭剛偏西，西面城樓的飛簷便把影子投進了樞密院的後堂，把青磚地面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堂中點了六盞燈，燈焰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滿屋的人影跟著晃來晃去，像一池被攪渾的水。
這是遼國南院大王的舊王府，規制沒動，只是正堂門楣上那塊匾額換過了，黑底金字寫著“燕京樞密院”。
匾上的漆還新著，邊角在斜陽裡泛著亮。
完顏斜也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一件玄色便袍，腰間繫著條素帶，髮髻用一根骨簪綰著。
他今年五十出頭，面膛比完顏粘罕白淨些，顴骨上也沒有那道風吹出來的深紋，只是眼下烏青得厲害，像是連著好幾夜沒閤眼。
完顏粘罕坐在左側第一席，完顏婁室靠在他下首，完顏活女坐在他父親側後，年輕的面孔繃得很緊。
完顏兀朮坐在右側第一席。
韓常坐在兀朮下首，劉彥宗在最靠門的位子。
兩人面前都擱著茶碗，誰也沒有動。
完顏斜也掃了一圈堂中這幾張臉。
他開口時嗓音不高，尾音在安靜的堂中拖出一截：“諸位，太原丟了，斡裡不陣亡，闍母在汴梁被俘後遭了毒手，撻懶在汴梁西面自盡。七顆星，只剩了斡合一個，也折在河崖村。”他頓了一下，“十幾萬大軍南下，帶回來的只有趙家的兩個皇帝。大金自起兵以來，從沒吃過這樣的虧。”
堂中安靜了一瞬。廊下的風撞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噗噗聲。
完顏婁室把右臂從布條裡抽出來，擱在膝上，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都元帥，太原失守是末將的責任。是我沒有衝破明賊對太原的圍攻。”
完顏斜也看了他一眼：“婁室，你帶回來的趙家父子，算是這一趟唯一的收穫。責任的事，回頭再說。”
他說完，目光在堂中轉了一圈。
完顏粘罕始終沒抬頭，手指搭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說吧。”完顏斜也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岳飛、韓世忠，再加上吳玠、吳璘，合起來近三十萬人馬，浩浩蕩蕩朝燕京壓過來。怎麼應對？”
完顏粘罕把手從案面上收回來，擱在膝上，抬起頭來。
他的顴骨在燈下泛著暗紅，下頜的胡茬幾天沒刮，密密匝匝地圍著嘴週一圈。
“都元帥，”他開口時嗓音比平時沙啞，“末將回西京。燕京和西京互為犄角，明軍攻燕京，西京可以從背後出擊；明軍攻西京，燕京可以策應。同時派使者去西夏，請他們出兵，從西面牽制明軍。”
完顏斜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西夏會出兵？”
“唇亡齒寒的道理，西夏人不會不明白。”完顏粘罕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已經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明賊滅了我大金，下一個就是西夏。李乾順不是糊塗人。”
“如果西夏人不出兵呢？”
完顏粘罕沉默了幾息，語氣平直：“那我就和西京共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