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又安靜了一陣。
燈焰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歪了歪，滿屋的影子跟著晃了一晃，又慢慢穩下來。
韓常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發現是涼的，又擱回去，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落在完顏斜也臉上：“都元帥，是否可以先派人去和方天定講和？金明兩國，以過去的金宋邊界為界，永不相犯。拖上幾個月，燕京的城防加固了，各路援軍也就到了。”
完顏兀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語速不快：“他不會講和的。”
韓常迎上他的目光：“四殿下，方天定從徐州、江寧一路殺到河北，戰線拉了幾千里。他的人馬要吃飯，要運糧。明軍的糧草能跟得上？從應天府到燕京，中間隔著黃河、隔著太行山，糧道拉這麼長，他自己也想喘口氣。”
完顏斜也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目光轉向劉彥宗。
劉彥宗坐在最靠門的位子上，雙手攏在袖中，背脊挺得筆直，一直沒有出聲。
完顏斜也點了他的名：“劉樞密，你說呢？”
劉彥宗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抬起頭，面色有些發灰，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停了兩息才開口，嗓音不高：“談一談吧。拖一日，南京多一日的準備。但末將料定，這一仗難免。”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談，也擋不住明軍來。”
“誰去？”完顏斜也的目光掃過堂中諸人。
沒有人接話。
劉彥宗把目光低下去。
完顏婁室偏過頭，視線落在堂柱上。
完顏活女把茶碗端起來，發現是空的，又擱回去。
拔離速靠在柱子上，連頭都沒抬。
韓常坐在原處。
明軍有過殺使者的前科。
蕭慶和撒盧母在汴梁紫宸殿上被那個叫燕青的副使當場格殺，趙桓連攔都沒攔。
去明營講和，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韓常站了起來。
甲片在起身時碰出一串細響，他彎腰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朝完顏斜也拱了拱手，嗓門不高，但堂中每個人都聽清了：“我去。”
完顏斜也的眉梢動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門外廊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靴底踩在磚地上，由遠及近，中間還夾著一截小跑時才有的短促喘息。
一個阿里喜從簾外閃身進來，盔簷歪著，額角全是汗，單膝跪在堂前，嗓門因為跑得太急而變了調：“都元帥，陛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