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所有人同時站起身來。
完顏斜也從虎皮椅上直起身，完顏粘罕把雙手從案面上收回來，完顏兀朮整了整皮袍的前襟，把鎖子甲露出來的那截塞回去。
韓常退後兩步，站回自己的位子，垂手立定。劉彥宗也站起來，雙手攏回袖中，腰背挺直。
簾布從外面被掀開，完顏吳乞買邁步進來。
他沒穿朝服，一件玄色貂裘，領口翻著半圈黑毛，腰間繫著條鑲玉的寬皮帶，帶扣上的海東青紋樣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比在座所有人都胖，麵皮卻比在會寧府時鬆弛了許多，顴骨上的肉垂下來，把那雙原本就細長的眼睛擠成了兩條縫。
他身後跟著兩個阿里喜，在門檻外停住，沒有跟進來。
完顏斜也迎上去，拱手彎腰：“陛下。”
完顏吳乞買擺了擺手，走到虎皮椅前坐下來，把貂裘的前襟攏了攏，目光從堂中諸人臉上掃過去，在完顏粘罕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完顏兀朮臉上，最後落在韓常身上。
“方才議到哪兒了？”他開口時嗓音帶著趕路後的沙啞。
完顏斜也坐回側首的交椅上，把方才議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從粘罕回西京、聯絡西夏，到派人講和，再到韓常請纓出使。
完顏吳乞買聽完，把雙手擱在椅子的扶手上，指節在木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表態，目光在堂中又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完顏粘罕臉上。
“粘罕，你回西京，能守多久？”
完顏粘罕拱手：“臣與西京共存亡。”
完顏吳乞買沒有接這個話。他把目光移向韓常：“你去明營，方天定要是殺了你呢？”
韓常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拱手彎腰，腰彎得比方才見完顏斜也時深了半分：“那臣就死在明營裡。好歹臣去了，方天定總得有個回話。”
堂中安靜了一瞬。
完顏吳乞買盯著韓常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鼻腔裡哼出來的，在安靜的堂中彈了一下便散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從韓常臉上收回來，掃過堂中所有人。
“談歸談。”他把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朝完顏斜也的方向偏了一下，“斜也，你這邊繼續加固城防，把燕京城周圍的糧草都收進來，一粒不許留給明軍。”他又朝完顏粘罕偏了一下下巴，“粘罕回西京，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回來。西夏那邊，使者該派還得派，李乾順出不出兵，那是他的事。”
他把手收回來，擱回扶手上，目光掃了一圈堂中：“講和的事，讓韓常去。談不成，回來再打。”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韓常臉上，“談成了，也別指望方天定守約。這個人的心思，比我們見過的任何一個漢人都深。”
韓常拱手彎腰：“臣明白。”
完顏吳乞買從椅子上站起來，貂裘的前襟敞著，露出裡頭灰白色的中衣。
他走到堂中央，在完顏斜也面前站定，拍了拍他的肩：“斜也，燕京交給你了。朕在這裡休息幾日，幫著諸位穩住燕京的女真人心，然後就回會寧府，把遼東那邊的人馬再調一批過來。明軍三十萬，咱們能調多少調多少。”
完顏斜也彎腰拱手：“臣遵旨。”
完顏吳乞買沒有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