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朝堂門走去，簾布掀開時，廊下的風灌進來，把堂中六盞燈的燈焰同時吹得矮了一截。
他的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靴底踩在磚地上的聲響被風削得斷斷續續，很快就聽不見了。
堂中幾個人還站著。
完顏斜也把雙手從身前放下來，垂在身側，目光掃了一圈，嗓音不高：“都聽見了。粘罕回西京，韓常去明營，其餘的人跟我加固城防。散了吧。”
眾人陸續起身。
完顏粘罕第一個走到門口，簾布掀開又落下。
婁室跟著出去，活女跟在他父親身後。
拔離速從柱子旁直起身來，朝韓常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甲，轉身走了。
劉彥宗走在最後，經過韓常身邊時停了一步，壓低嗓子說了一句：“小心說話。”
韓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把案上那碗涼透的茶端起來，仰頭灌了一口，擱下碗時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轉身出了堂門。
次日，完顏粘罕和韓常走後，完顏吳乞買在樞密院中召見了所有留在燕京的女真人和契丹人的猛安謀克。
遼國亡國之後，留在燕京的契丹人有十萬之眾。
阿骨打為了控制契丹人，將所有的契丹人按照金人的編制也編成了猛安謀克。
猛安謀克當然由女真人出任，所以這些猛安謀克雖然都是女真人，卻也分為女真猛安謀克和契丹猛安謀克。
樞密院大堂前的校場上，黑壓壓跪了七八百人。
甲葉偶爾輕響，氣氛卻沉得發悶。
完顏吳乞買負手立在階前，臉色陰沉，目光如刀一般緩緩掃過全場，嘴角繃成一條冷硬的線。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校場上人人屏息：“三十萬漢人殺來了，他們要把我們趕回遼東苦寒之地。我大女真的兒郎們，你們願意把這花花的燕京城讓他們嗎？”
階下眾人猛地抬頭，眼中怒火迸射，齊聲吼道：“不願意！”
完顏吳乞買眉頭緊鎖，眼底掠過一絲憂色，隨即又沉了下去。
他緩緩踱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刻意的沉重：“可是他們有三十萬之眾，剛剛又用卑劣的偷襲手段，偷襲了我大金的主力，殺害了完顏斡裡不元帥。朕擔心你們殺不過他們啊！”
話音剛落，一個猛安霍然挺直上身，滿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雙拳攥得咯咯作響。
他昂著頭，聲如洪鐘：“殺不過也要殺！我大女真絕不會向綿羊一樣的漢人屈膝投降！”
完顏吳乞買目光一轉，落在其餘猛安謀克臉上，眼神銳利如刀，唇角卻微微一動，像是在等他們開口：“你們呢？”
眾人有的咬牙切齒，目眥欲裂，紛紛挺胸昂首，齊聲喝道：“為了我大金的江山社稷，和漢人決一死戰！”
聲浪撞在樞密院大堂的廊柱上，嗡嗡迴響。
完顏吳乞買立在階前，面色依舊陰沉，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