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城四月末的日頭已經有些力道了，照在府衙後堂的窗紙上，把屋裡烘出一層薄薄的暖意。
窗子半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出銀白的背面，沙沙的聲響一陣一陣地送進來，混著藥爐上陶罐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宗澤躺在後堂東廂的榻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藍布薄被。
被面洗得發白，邊角處有一道縫補的針腳，針距寬窄不一，像是他自己早年縫的。
他的面色比在磁州時又枯了一層，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頜下那把白鬚散在枕上，有幾縷被汗粘在頸側。
帳子半垂著，光從縫隙裡透進去，落在他擱在被外的那隻手上。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掌心那層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還在，只是皮肉鬆了，捏起來能拎起一層。
安道全坐在榻邊的圓凳上，三根手指搭在宗澤右腕脈門處，閉著眼，眉頭微微擰著。
他另一隻手擱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布料，捻了幾下又鬆開，重新搭上去。
診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他換了左手又診了一回，才把宗澤的手腕放回被中，掖了掖被角。
“安先生，”方天定站在榻前兩步遠的位置，聲音壓得不高，“怎麼樣？”
安道全站起身來，退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老將軍是多年積勞，加上在磁州守城時受了風寒，肺氣不宣，肝火上炎。病不算急症，但拖得久了，身子虛得厲害。臣開個方子，先清肺化痰，再慢慢調補。只是——”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榻上的宗澤，“老將軍年紀大了，進補不能急，得一天一天來。”
方天定點了點頭：“你親自看著煎藥，別讓旁人插手。”
安道全應了一聲，轉身走到外間案前，鋪開紙，提筆寫方子。
他寫得不快，每一味藥斟酌片刻才落筆，寫完後又從頭看了一遍，改了兩處分量，才遞給旁邊候著的徒弟：“照這個抓，三碗水煎一碗，文火慢熬，熬好了端進來，我嘗過再給老將軍喝。”
徒弟捧著方子出去了。
安道全又回到榻邊，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褐色的藥丸，擱在榻邊的小几上：“老將軍，這是潤肺的丸子，含在舌下慢慢化開，能舒服些。”
宗澤睜開眼，目光在安道全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方天定臉上，嘴唇動了動，嗓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過鐵皮：“陛下……不必為臣耽擱行程。遷都的事要緊。”
方天定走到榻邊，在安道全方才坐的那張圓凳上坐下來。
圓凳的木頭面被坐得光滑，邊沿有一圈淺淺的凹痕。
他把雙手擱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宗澤臉上，語氣平直：“遷都的隊伍已經在路上了，汪相公和公孫先生押著走，走得慢，不急這一兩天。老將軍先把病養好。”
宗澤還想說什麼，方天定抬手止住了他。
他偏過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呂方和郭盛站在門檻外，扈三娘立在廊柱旁，安道全正在外間收拾藥箱。
方天定朝門口揚了一下下巴：“你們先出去，我和老將軍說幾句話。”
呂方和郭盛對視了一眼，退到院中。
扈三娘把廊柱旁的位置讓開，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底下，手按著刀柄，面朝院門方向。
安道全把藥箱合上，提在手裡，也退了出去，順手把廂房的門帶上了。
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屋裡暗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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