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燕京道還有些涼意，官道兩側的楊樹剛抽出新葉，葉子被風吹得翻出銀白的背面，沙沙響成一片。
路邊的麥田已經返青，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綠氈，近看才發現苗還不高，稀稀疏疏地貼著地皮長。
道旁溝渠裡殘著去歲的枯葦，新葦芽從根底下鑽出來，尖尖地戳破了水面。
方天定的車駕從雄州方向過來時，日頭剛過正午。
最先出現在官道盡頭的是騎兵的前哨，約莫百騎，灰甲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馬蹄踏過道上的浮土，碎土從蹄鐵下翻起來，被風捲成一片灰濛濛的薄霧，貼著地面往兩側的麥田裡散。
前哨過後約莫一里地，中軍的黃龍大纛旗才從官道拐彎處露出來，旗面被風扯得半卷半展，旗角掃過旗杆頂端的銅球，發出一聲細碎的叮噹。
扈三娘騎馬跟在方天定側後半個馬身的位置，她的青驄馬鬃毛被風吹得散亂，馬頸上有一層薄汗，日頭照上去泛著亮。
呂方和郭盛各領一隊騎兵在兩翼遊走，馬蹄踏過田埂時驚起幾隻覓食的灰雀，撲稜稜飛起來，掠過隊伍頭頂，朝遠處樹林裡去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北面的地平線上浮出一道灰濛濛的城牆輪廓。
城牆比汴梁矮些，青灰色的磚面在日光下泛著溫吞的光，城頭旌旗密密麻麻地插著，旗面在風裡半卷半展，從垛口一直排到城樓兩側。
岳飛已經在城外十里的接官亭候著了。
接官亭是前朝留下來的舊亭，石基夯得結實，木柱上的漆皮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亭子不大，擱不下多少人，岳飛索性把迎接的隊伍擺在了官道上。
他立在亭前，甲冑外面罩了件灰布戰袍，腰間繫著素帶，沒戴盔，髮髻用一根鐵簪綰著，面膛比在太原時又黑了一層，顴骨上那道凍傷留下的暗斑還沒褪盡。
他身後是吳玠、吳璘兄弟。
再往後是王寅、方傑、林沖、鄧元覺、石寶、龐萬春、司行方、楊志、楊政、史進、盧俊義、穆弘等一眾大將。
方天定在接官亭前勒住烏雲踏雪。
馬噴著白氣，蹄子在石板縫裡刨了兩下。
他翻身下來，靴底踩在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岳飛已經迎上來了。
“陛下。”岳飛在方天定面前站定，拱手彎腰，腰彎得比尋常深了半分。
方天定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彎腰的姿勢裡托起來，打量了一眼他的面膛，又看了看他領口那道沒遮住的新傷疤：“瘦了。”
岳飛直起身來，嘴角動了一下：“城裡事多，跑瘦的。”
方天定拍了拍他肩頭，越過他的肩膀朝後面掃了一圈，目光在王寅和方傑之間停了一瞬，又在楊志的肩頭看了一眼，最後收回來，朝吳玠和吳璘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晉卿、唐卿，你們也辛苦。”
吳玠和吳璘同時拱手。
吳玠道：“陛下，城中已經收拾乾淨了，樞密院改成了臨時行宮，各衙門的房子都分派好了，糧倉清出了七個，都派了人守著。”他從鞍側取下那捲油布包，解開來，抽出一張摺好的清冊，“這是燕京城防圖和各門守軍佈防的冊子，請陛下過目。”
方天定接過去，就著日光掃了一遍，摺好遞給身後的朱武，拍了拍吳玠的胳膊：“進城再說。”
大軍從北門入城。
燕京的北門在攻城時被炮火轟塌了半截城樓，坍下來的磚石已經清理乾淨，豁口兩側用木柵欄臨時擋著，柵欄上掛了草簾，免得塵土揚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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