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兩刻鐘後，趙佶和趙桓被領進了樞密院後堂。
趙佶走在前面，穿了件灰布直裰，腰間繫了條素帶，髮髻用一根木簪綰著，沒戴冠。
他比在汴梁紫宸殿上時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面色泛著久病之人常有的蒼白，走路時步子不快，兩條腿像綁了沙袋，邁一步拖半步。
趙桓在他側後半步的位置跟著，穿了件差不多的灰布袍子，麵皮也瘦，顴骨上有一層薄汗，目光一直盯著自己腳前那塊青磚，不敢往上看。
兩人走到案前，趙佶的膝蓋先彎了，趙桓緊跟著也彎下去。
兩人跪在青磚地上，額頭磕了三下，磕得很實，磚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罪人趙佶，攜子趙桓，叩見大明皇帝陛下。”趙佶的嗓音沙啞，尾音打著顫，額頭貼在地上沒抬起來。
方天定坐在案後，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這父子二人。
他沉默了幾息，沒有立刻叫他們起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時碗底磕得比方才重了些：“抬起頭來。”
趙佶慢慢抬起臉，趙桓比他慢半拍，眼睛還低著，被趙佶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才把臉抬起來。
兩人的目光在方天定臉上飛快地掠了一下，又低迴去。
“你們兩個，”方天定把雙手從案沿上收回來，交疊擱在腹前，語速不快，“在汴梁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日？”
趙佶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趙桓的喉結滾了一回，嗓子裡擠出半句：“罪人……罪人誤信了奸臣……”
“誤信？”方天定把這兩個字在嘴裡碾了一遍，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翻過去的舊事，“王時雍、張邦昌、耿南仲，還有那個郭京，一個郭京能把你們父子兩個騙得團團轉？汴梁外城破了之後，內城還有十幾萬守軍，你們為什麼不打？張叔夜守了十七天，把外城守住了，是誰把人放進來的？”
趙佶的額頭又磕下去，磕在磚面上悶響一聲：“罪人無顏面對天下。”
趙桓跟著磕，磕完了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嗓子裡壓著抽泣聲。
方天定看了他們一陣，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時碗底在漆面上磕出一聲脆響：“行了，起來吧。不過話又說回來，”
趙佶和趙桓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還在打顫，站定了之後肩膀還是縮著。
“你們兩個，我給你們安排了住處。趙佶——”方天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封你昏德公。趙桓——”他轉向趙桓的方向，趙桓的肩頭猛地一縮，“封昏得侯。城東有兩處小院，你們一人一處，各住各的。每處派一隊人守著，一應吃喝用度照常供，衣裳被褥不會短了你們的。年節的時候可以見一面，平日裡各自待著，別串門，也別見外人。”
趙佶把腰彎了半截：“罪人謝陛下隆恩。”
趙桓跟著彎腰，聲音比趙佶細了些：“罪人謝陛下隆恩。”
方天定朝他們擺了擺手：“下去吧。”
兩人退出去時，趙佶走到門檻處停了半步，偏過頭像是要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是朝方天定拱了拱手，轉身跟著守兵走了。
趙桓跟在他父親側後，步子比來時快了些，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踉蹌半步，扶住門框才站穩。
方天定坐在案後，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把茶盞端起來喝盡了碗底的殘茶，擱下盞時碗底在漆面上磕出一聲清響。
“朱先生，”他偏過頭，“給昏德公和昏得侯的糧米用度，按什麼標準定的？”
朱武把案上那摞清冊翻到最底下那一頁，手指點著一行墨字：“按尋常富戶的標準，每月米五石、面三石、油鹽醬醋都有數，衣裳一年四季各兩套。趙佶體弱，安道全給開了調養的方子，藥錢單算，走太醫院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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