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進是六月初七到的北京。
燕京已經更名為北京，應天府更名為南京。
運河上的糧船在通州碼頭靠了岸，阮氏三雄分乘三條快船在前頭引路，船隊從辰時卸到午後才卸完。
通州碼頭上堆滿了麻袋，糧食、油鹽、布匹碼得整整齊齊，麻繩捆紮的印記還是南京戶部新烙的。
柴進自己押著二十車金銀細軟進了北京城，車輪碾過城門口的石板路，車軸發出吱呀吱呀的悶響。
方天定在行宮後堂見的柴進。
柴進進了門檻先跪下去磕頭，方天定沒等他磕完就伸手把他拽了起來：“一路走運河過來的，水急不急？”
柴進拿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從懷裡掏出一卷清冊遞上去：“回陛下，船隊過了淮安之後遇上兩場雨，走得慢了兩日。糧草數目全在這上頭，臣跟戶部核對過三遍，一石不差。金銀細軟裝了一百六十箱，都點了數目，封條沒拆。”
方天定把清冊翻了兩頁，遞給旁邊的朱武：“糧草入庫，讓吳玠那邊先撥一批去大同。良臣在那邊防著西夏，不能讓他斷了頓。”
朱武接過去，拿筆在冊子上勾了兩筆，轉身出了後堂。
次日午後，汪若海、公孫勝、朱武、岳飛、張叔夜和吳玠、吳璘前後腳到了。
方天定讓內侍把後堂的窗子全開啟，六月的穿堂風灌進來，把案上幾摞清冊的紙角吹得微微掀動。
他讓內侍把牆上的輿圖取下來鋪在長案上，拿銅鎮紙壓住四角，拿炭條在圖上勾了幾道線。
方天定把炭條擱下，掃了一圈圍在案前的幾個人：“糧草到了，接下來該合計合計一統天下的事。金軍主力被咱們在燕京城下兜了底，完顏斜也死了，婁室也死了，兀朮關在牢裡。可趙宋的州縣還有一大半沒收回來，西夏在西北盯著，金國在遼東還留著一口氣。諸位說說吧，下一步怎麼走。”
岳飛第一個接話。
他站在長案西側，手按著腰間的舊皮帶，嗓門不高但利落：“陛下，臣以為一鼓作氣，犁庭掃穴，趁金人還沒緩過勁來，直接出榆關（今山海關）打會寧，把金人的老窩端了。金人現在是沒了主心骨的散沙，拖得久了，難保不會再冒出一個完顏斜也來。”
汪若海站在岳飛對面，手裡端著茶盞沒喝，等岳飛說完才開口：“嶽帥說得在理，可眼下還有兩處要緊地方沒拿下來。”
他把茶盞擱在案上，手指點在輿圖上關中的位置，“關中和巴蜀。宋太祖當年掃平天下是先南後北，那是因為南方富庶、北方殘破，先易後難。現在情形不一樣了。西夏在西邊虎視眈眈，咱們要是先打遼東，西夏趁虛進了關中，居高臨下往東壓，咱們就被動了。巴蜀也一樣，萬一有人在那兒扯旗稱王，堵住入川的幾條路，再想收回來就得費大力氣。”
公孫勝把拂塵從臂彎裡取下來擱在案沿上，接過汪若海的話頭：“汪相公說得對。西夏的李乾順不是個安分人，這些年跟金人眉來眼去，又跟趙宋打過幾仗，手裡有兵有馬。關中和巴蜀都是天府之地，得先拿下來，穩住西邊和西南，咱們才有底氣往東北使勁。”
朱武掃了一眼輿圖：“三位說得都有理。我大明現在不是沒有精兵強將，是糧草跟不上。良臣在大同要防西夏，一路人馬去關中巴蜀，鵬舉再出榆關，三路同時用兵，糧草從哪裡來？柴尚書這回運來的糧草，分作三份，或可支撐每一路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呢？”
方天定一直沒出聲，靠在椅背上聽幾個人你來我往。
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盞時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張叔夜一直站在案子靠門的這一頭，這時候往前邁了半步。
他今日穿了件灰布直裰，腰間繫了根素帶，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說話前先朝方天定拱了拱手：“陛下，臣有個想法，不知成不成。”
方天定朝他抬了抬下巴：“說來聽聽。”
張叔夜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攏在身前，語速不快：“陛下能不能派一支人馬去關中、巴蜀，領著趙桓同往。這樣便可少打幾場硬仗，糧草也能省下不少。”
這話說完，張叔夜的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息，又低下去。
他心裡清楚這話犯忌諱——趙桓是亡國之君，拿亡國之君去招降舊部，弄不好被人說成是借刀殺人，也容易讓趙桓跟舊臣之間藕斷絲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