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出榆關那日，北京城北門外的官道上列了三千騎兵送行。
方天定沒有親至，只讓朱武帶了一罈酒和一封手書。
岳飛在馬上接了酒，仰頭飲了半壇，把剩下的半壇澆在馬前地上，朝朱武拱了拱手，撥馬便走。
三千騎兵跟在後面，蹄聲從城根底下一直響到官道拐彎處，揚起的塵土過了兩刻鐘才散盡。
石寶、楊志和穆弘率領主力緊隨其後。
半月之後，吳玠從西門出城。
趙桓坐一輛青布簾子的馬車，簾子半卷著，他坐在車廂裡，一隻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頭，看著燕京城牆一點點矮下去、退遠。
吳玠騎一匹黃驃馬走在馬車側前，沒回頭，只跟身旁的嚮導官說了句“走洛陽官道，先到太原歇馬”。
趙桓在車裡聽見了，簾子放下來，靠在車壁上閉了眼。
方天定送走兩路人馬之後，把分田的事撿了起來。
北京的糧倉清出了七個，府庫裡的冊子攤在後堂長案上，他每天午後在那張案上坐一個時辰，對著戶部送上來的魚鱗冊一村一村地過。
燕京路下轄的州縣報了田畝數，有虛報的，有瞞報的，也有實在報不上來的——前幾年金軍過境，村冊燒了，里正跑了的，不在少數。
方天定讓柴進從南京調了三十個書手過來，分作十隊，每隊配兩個兵士，下到各州縣重新丈量。
丈量田畝的訊息傳出去，北京城裡的糧價先跌了兩成。
有田的急著賣田，沒田的等著分田，糧商手裡的存糧怕砸在倉裡，搶著出手。
方天定知道後把柴進叫來問話，柴進說糧價跌是好事，百姓買糧便宜了，可糧商不敢囤糧，往南運的糧船就要少，燕京的糧庫補充得慢。
方天定想了想，讓柴進把官倉的糧拿出兩成來，按平價往市場上拋，糧價穩住，糧商也穩住了。
分田的章程定下來那天，方天定把朱武、汪若海、公孫勝和柴進叫到後堂。
長案上鋪開一張燕京路的輿圖，各州縣用硃筆圈了，旁邊標註田畝數、戶數、丁口數。
方天定拿炭條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擱下炭條，把紙轉向幾個人：“均田以丁口為準，不分男女老幼，每人十五畝。田分三等，上等水澆地，中等旱地，下等山坡地，搭配著分。買賣土地——不準；田產傳給子孫——也不準。人死之後，田歸朝廷，重新分給無地之人。新生的孩童，落地即計丁口，次年春分田時補上。”
汪若海湊近看了一眼炭條字跡，手指在“不準繼承”四個字上停了一息，退了半步，沒說話。
朱武看完，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開口道：“陛下，不準買賣這一條臣明白，防兼併。不準繼承這一條，臣怕的是有人想不通。將士們跟著陛下出生入死，想的就是掙一份家業傳給兒孫。田地不能傳給兒孫，那他們掙什麼？”
方天定把炭條擱回鎮紙旁邊，兩手搭在案沿上，身子微微前傾：“將士的封賞，另有章程。有軍功的，朝廷給俸祿田，按品級定多少，人在俸祿田歸他，人沒了俸祿田交回朝廷，重新賞給有軍功的人。這樣既不養懶漢，也不養出世代食利的豪強。至於普通百姓，十五畝夠一家老小吃飯穿衣，想給兒孫多留些，自己攢錢做買賣。人死了田收回來，兒子沒成丁就按丁口另分，成丁了分他名下那一份，不靠老子的田活著。”
朱武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陛下這法子，百姓不捱餓，也出不了豪強。只是這章程得寫明白，貼到各州縣衙門口去，讓百姓自己看。臣再派幾個能說清的吏員下去，一村一村講。”
汪若海這時候開口了。
他沒接朱武的話，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方天定臉上：“陛下，田地不準買賣，不準繼承，往好了說是防兼併，往另一頭說，是堵了能者多勞的路。勤快人想多種幾畝，有手藝的想攢錢買地，都不讓了。這跟均田的初衷是不是擰著？”
方天定偏過頭看他：“土地絕不許買賣，一旦開了這個口子，絕不是什麼勤快的人能多種幾畝地，而是所有剛剛分到百姓手裡的地，不用三年，就會被豪強侵佔。”
汪若海問道：“難道陛下以為大明也有豪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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