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路的田冊子核完那天，柴進把最後一摞清冊捧到行宮後堂時，方天定正蹲在院中老槐樹底下看螞蟻搬家。
他手裡捏著一根枯草莖，撥開樹根邊的碎土，把一隊搬著半粒小米的螞蟻引到磚縫邊上。
“陛下，京畿路全境田畝數核完了。”柴進把清冊擱在廊下石階上，袖口往上擼了兩把，露出小臂上被算盤繩勒出的紅印子，“比舊冊子多出三成二。金人佔著的時候，豪強瞞了田畝，里正不敢報，這回重新丈量，全翻出來了。”
方天定把枯草莖插回土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廊下拿起清冊翻了兩頁。
字跡是三十個書手趕了二十天工寫出來的，墨色深淺不一，有的頁面上還沾著泥點。
“多出來的田，按章程分。分田的時候讓兵士在旁邊看著，哪個村有搶田鬧事的，當場拿下，按軍法辦。”他把清冊合上遞還給柴進，“京畿路分完了，下一步是全國。”
柴進接過去，翻到冊子末尾那頁，手指點在最後一行墨字上：“陛下，各地分田的章程不一樣。南京路、荊湖路、兩廣路這些地方，金人沒去過，田主還在，分田就得從他們手裡往外拿。臣已經讓戶部擬了個贖買的章程——願意合作分田的，朝廷按田價出錢贖買，地分給無地百姓；對抗分田的，土地沒收，人犯按律處置。”
方天定往廊柱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贖買要花多少銀子？”
“南京路和荊湖路粗算下來，得三百多萬兩。兩廣那邊田價低些，也要兩百多萬。”柴進把清冊翻回中間一頁，指著一行細字，“戶部今年的歲入刨去軍費和官俸，能挪出來的不到四百萬兩。”
方天定沉默了一陣。
院中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出銀白的背面，沙沙響成一片。
扈三娘從廊下走過來，把一盞溫茶擱在他手邊的石階上，沒出聲，退到旁邊去了。
“分。”方天定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擱回石階上，“贖買的銀子從今年秋稅裡預支，讓柴進跟汪相公商量著辦。荊湖兩廣的田分完了，朝廷手裡有了田冊子，秋稅按田畝收，人頭稅往後再說。”
柴進應了一聲，抱著清冊退了出去。
三天後，方天定把朱武、汪若海、公孫勝和柴進又召到後堂。
案上鋪開一張大明全輿圖，各路的田畝數字用硃筆在州縣旁邊標了，紅字密密麻麻地擠在州縣名字底下。
“各地分田的章程，今天就定下來。”方天定拿炭條在輿圖邊上畫了幾道豎線，把全國分成幾塊，“京畿路已經分完了，這章就不說了。南京路、荊湖路、兩廣路，金人沒到過的地方，贖買為主。贖買銀子從秋稅裡預支，三年之內還清。”
他把炭條擱下，手指點在輿圖上河東路的位置：“河東路、河北東路這些金人佔過的，田主在金人手裡買過地的，或者幫金人收過租的，土地沒收，分給無地百姓。金人佔著的時候因為反抗丟了地的，朝廷出錢贖買，再分一份田，跟百姓一樣按丁口算，每人十五畝。”
汪若海湊近輿圖看了一陣，手指在“沒收”兩個字上停了一息：“陛下，河東路和河北東路沒收的田，估摸著有多少？”
柴進翻到冊子後頭，指著一行合計數字：“粗算下來，沒收的田能分給大約四十萬戶。加上贖買分出去的，這兩路能安置五十萬戶上下。”
汪若海直起腰來，雙手攏在袖中，語速不快：“五十萬戶分下去，朝廷手裡就不剩多少田了。日後再有新丁，從哪裡補？”
方天定沒有立刻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公孫勝坐在側首，把拂塵從臂彎裡取下來擱在膝上，接過了話頭：“貧道以為，各州縣可以留些公田，不往外分。公田收的租子歸官倉，荒年放賑、新丁補田都從這裡出。一州留多少，按田畝總數的一成留，多了不佔，少了不夠用。”
朱武點頭：“公孫先生這法子穩妥。留一成公田，朝廷手裡有周轉的餘地，分田也不會分到半截沒了下文。”
方天定把炭條從輿圖上拿起來，在空白處寫了“公田一成”三個字，擱下炭條：
“就這麼定。各州縣留一成公田，其餘的按丁口分。分田的時候里正、戶部書手和兵士三方到場，當場量、當場埋界石、當場記田冊。分完了，冊子一式三份，州縣留一份，戶部留一份，百姓自己收一份。”
分田的令從北京發到各路，最先動起來的是南京路。
南京路轉運使接到令的第三天就派了丈田隊下去，二十個隊分到各州縣，每隊配一個戶部書手、兩個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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