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堂安靜了一瞬,王令慢慢轉頭。
右邊,駱文山已經坐在那裡,面前經書翻開,神情平靜得像一尊活人雕出來的玉像。
左邊,一身破棉袍的陸子銘抱著大鐵鍬,頭頂那顆紅絨球還輕輕晃了兩下。
王令:“……”
這他孃的是什麼風水寶座?
右邊一個天天拿他跟大哥王珪比的逼王,左邊一個剛從北直隸回來、滿京城扛著鐵鍬亂晃的打虎小將軍。
王令忽然覺得第一排這個位置越來越不像讀書的地方了。
而顧文禮看著幾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心裡總算舒坦了一點。
雖然針對陸子銘表面上的說法很簡單,陸子銘去了北直隸以後吃苦耐勞,回來又得了滿城百姓稱頌,書院感念其勇毅,讓他進來旁聽一段時間,也算給這段經歷一個體面交代。
可真正的緣故,還得從昨晚說起。
陸秉初昨夜在府裡等陛下處置的時候,竟親自備了厚禮,悄悄去了顧家。
禮顧文禮沒收,話倒聽完了。
陸秉初這輩子大概都沒想過,自己有一日會坐在國子監司業面前,認真請人幫忙折騰自己的親兒子。
以前的陸子銘錦衣玉食,眼高於頂,三間鋪子隨手便輸了,能讓親孃在家裡哭上好幾日。
結果被王令和朝廷一道折騰去北直隸後,穿著破棉襖鏟了幾個月雪,跟災民擠過破廟,啃過凍得發硬的雜糧餅,還在深山裡跟猛虎打了個照面。
回來以後,人黑了,瘦了,脾氣居然也沒以前那麼浮。
陸秉初痛定思痛,最後得出一個讓顧文禮十分贊同的結論。
孩子有時候在家裡越護越廢,扔出去挨一頓社會毒打,反倒能長點腦子。尤其他自己猜測,他怕是留不了京城了,而陸夫人又太護兒子。
陸秉初索性一咬牙,請顧文禮把陸子銘塞到王令身邊,用他的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顧文禮當時聽完,險些沒繃住臉。
不過他最近也正頭疼王令,這個新科解元自從中了鄉試以後,半點沒有普通士子閉門苦讀的自覺。
今日折騰紅果書局,明日弄全聚德,昨日更是在太和殿上把寧王說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出風頭倒是一把好手,就是不知道課業到底學的如何!
而陸子銘自從回到國子監後,也讓一眾講經博士頭疼,整日穿著破棉襖,扛著大鐵鍬到處走。
他自己走也就罷了,偏偏那套“打虎小將軍”的行頭火了。
如今國子監裡已經有十來個監生學著戴紅絨帽,甚至他班裡還有兩個不知從哪兒弄了把木鍬,居然也扛著去上課。
好好的國子監,這幾日遠遠看過去,活像朝廷新設了一座賑災難民營。
顧文禮忍了三日,如今已經忍無可忍。
所以陸秉初一開口,他幾乎立刻就覺得此計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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