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聽懂所有恐龍的話。全谷的龍都覺得這是先生天生的本事,沒一隻龍問過為什麼。
可她自己問過。穿越那晚她就想問:憑什麼?
現在,南邊飛來一個答案的影子:如果“聽懂所有語言”不是她的天賦,而是某種共有的東西呢?如果她不是唯一一個呢?如果幾十年前,就有一個跟她一樣的人落在這片大陸上,活下來了,甚至留下了後代呢?
時間對不對得上,她算不清。侏羅紀的一年多長,她連參照物都沒有。可這念頭一旦冒頭就瘋了一樣往大長:那隻“怪鳥”,會不會根本不是鳥?會不會是一個學不會恐龍話、只能借別人言語活命的人?
沈鹿的指尖開始發涼。
下一個念頭更兇:如果南方真有一個“人”,那個人看到的河谷,是什麼?是鄰居,還是競爭對手?
“先生?”石磙的大餅臉湊到跟前,“你臉色好白嗦,莫嚇我!”
“沒事。”沈鹿緩了口氣,“石磙,怪鳥的事,還有誰提過?細節越多越好。”
“就黑石灘幾撥散龍,都是聽來的聽來的……”石磙撓頭,“有的說它一身白毛,有的說它尾巴老長,還有的說,腫頭龍頭兒對它客氣得很,吃飯都捱到坐!”
挨著坐。不是寵物,是座上賓。
沈鹿心裡那把火越燒越旺。
風婆在樹杈上換了個爪子站,獨眼裡的光閃了閃。它飛了一輩子,南邊深處也不敢去,那邊氣流亂,天上的東西也雜。早年間有同伴往南飛過,沒回來。它一直當是風暴吃了它們。現在想想,後頸的毛有點發涼。
刀疤站在坡邊,一直沒吭聲。它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規矩嚴的大聯盟,幾輩龍年紀的腫頭龍,一隻全語言通吃的鳥。擱它從前的演算法,這叫攤上大事了。鄰居太強,輪到你倒黴只是早晚。可它沒說。它現在學乖了,賬沒算清之前,牙不放出來。
鐵苗不知什麼時候蹲到了沈鹿腳邊。它抬頭看她,看了很久,忽然調頭,朝東壁跑。沈鹿愣了一下,跟過去。
巖壁名錄的最下面,鐵苗用爪尖劃了個新符號。
一個圈,圈上伸出一對翅膀。翅膀底下,壓著南邊那條河床的線。
它回頭看她,喉嚨裡滾出短促的一聲,尾巴尖卷得緊緊的。
沈鹿鼻尖一酸。這小傢伙什麼都不問,可它什麼都知道。天上懸過一夜的那道影子,南邊傳回來的怪鳥,它全用爪子記下了。史書不評價,史書只記錄。
“這個符號,”她聲音放輕,“先空著。等弄清楚了再刻。”
鐵苗想了想,挪了半步,用身子把那個符號擋住。意思是:那就先藏起來。
入夜,谷里的火照常燃著。幼崽追著柱子滿地跑,石磙的嗓門比火堆還旺。表面上看,什麼都沒變。
沈鹿坐在窩口,抱著膝蓋。鐵嵐臥在她身後,尾巴圈著她,金瞳在黑地裡亮著。
“崽。”母龍忽然開口,“心跳又快了。從晌午到現在,快了三回。”
沈鹿深吸一口氣。
南邊有一隻會說所有語言的“鳥”。這個世界上,也許還有另一個她。可能是同類,可能是前輩,也可能是她最不敢想的那種可能。
可她必須弄清楚。這不是好奇。這是她作為已知唯一人類的存亡問題。
“媽。”她轉過身,仰頭看著那雙金瞳,“我想去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