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唔切系幾多?(數不清是多少?)”刀疤的爪子摳進土裡。
風婆喘勻了氣:“黑壓壓一片,順住河床行。行得慢,慢過搬遷嘅老象。(黑壓壓一片,順著河床走。走得慢,比遷徙的老象還慢。)”
坪上的火堆嗶剝響了一聲。
沈鹿蹲在平石上,指尖在泥地劃了一道。博士腦子裡的賬嘩嘩地翻:走得慢,說明拖家帶口,老弱不少。順河床,說明它們也在找水。
找水的龍,和搶水的龍,中間就隔著一層皮。
“照這個速度,什麼時候到黑石灘?”
“後日日落。”
刀疤的尾巴尖繃直了:“先生,兩天,夠我把谷口佈置成刺蝟。”
“先不忙。”沈鹿說,“佈置要布,規矩不改。它們一隻爪子都沒伸,我們就還是那個講理的聯盟。”
“講理?”刀疤獨眼裡的火苗晃了晃,“對面幾百張嘴,你跟它們講理?”
“講理不是講給它們聽的。”沈鹿抬頭,“是講給谷里這些龍聽的。”
刀疤喉結滾了一下,沒再吭聲。它心裡那點舊東西又翻上來了。它年輕時帶族群,靠的是獠牙和這道獨眼疤,誰不服咬到服。可咬服的族群,風一大就散。眼前這隻小崽,狠話沒多說一句,谷里幾十張嘴愣是擰成了一股繩。
這本事,它學不來。
當夜,谷里的火沒滅。
賊溜清點完最後一口壇,蹲到簷下:“先生,水夠七十天。外頭那撥真要幾百張嘴,一進谷,七天喝穿底。”
“所以它們進不來。”沈鹿說,“水是根。根不動,天塌了也能再長。”
賊溜的爪子搓了搓,心裡那本賬撥到一半停了。這話它聽懂七分,剩下三分沒問。反正跟這位先生,賬從來沒做過虧。
第二天晌午,風婆第二趟回報,帶回的訊息讓坪上更沉。
“先生,佢哋路過兩個水窪。(先生,它們路過兩個水窪。)”
“路過?”石磙瞪圓了眼,“幾百張渴嘴,路過水窪不喝嗦?”
“冇停。隊形都冇亂。(沒停。隊形都沒亂。)”
石磙的蹄子不搓了。它心裡直發毛:渴成那樣的龍不搶水,這比搶水可怕多了嗦。搶水的圖水,這撥圖啥?
刀疤獨眼眯起:“有頭領,壓得住。”
“壓得住的群,要麼是兵。”沈鹿低聲說,“要麼是搬家。”
午後,谷里動了起來。
老劍龍領著劍龍族在谷口外一里列成兩排,尾錘朝外,一句話不多說:“先生,我們是從死堆裡爬出來的。這回,換我們站前排。”
銅殼帶著新入夥的甲龍挖壕,三個字三個字地蹦:“深。再深。”
石磙在谷里來回轉,壓著嗓子跟各家寬心:“莫慌莫慌,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說錯了,有鐵姐頂著嗦。”話是這麼說,它心裡那點底,全押在平石上那個小身影身上。它見過先生算旱季,一天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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