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出口的一瞬，刀疤已經壓低了身子，獨眼死死鎖住北邊，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炸開。
“它？”刀疤從牙縫裡擠出字，“它帶著幾百張嘴，你跟我說它停了？”
“停了。”風婆加重了語氣，“黑石灘外三里，整條線釘在那兒，冇搶水，冇亂陣。仲有，佢自己一隻，出咗列。（還有，它自己一隻，出了佇列。）”
沈鹿眯眼望著北方。博士腦子轉得飛快：會停的龍群，是有腦子的龍群。有腦子的龍跑來找你，要麼談，要麼投。
“等等看。”
小半刻後，風婆又紮下來，落地的姿勢都變了形。
“先生，佢……佢跪低咗。（它……它跪下了。）”
谷口坡上，所有龍都探出了腦袋。遠處黑石灘的邊沿上，那隻背甲裂著口的老角龍，四條腿慢慢折下去，腦袋抵住了地面。風把它嘶啞的嗓音送了過來，一字一句，砸得很實。
“先生！老朽知道錯了！那晚我望了那坑水三眼，不是惦記它，是記它！我要記清楚，一個講規矩的地方，長什麼樣！”
“谷外頭沒有規矩，只有牙！我這三百族親，逃了一個月，走到哪兒搶到哪兒，搶到最後就剩白骨！你谷里有規矩，後頭這幾百散龍，不是跟我，是奔著規矩來的！”
刀疤的獨眼眯成了一條線。它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話講得漂亮。可講漂亮話的龍，它這輩子見得多了，牙露出來的那刻才知道真假。
賊溜蹲在簷下，爪子下的算盤撥得咔咔響：幾百張嘴，幾百份工。挖坑的、守夜的、搬柴的，要是都按規矩記工……這本賬要是做得攏，河谷十年不缺力氣。
山伯從最外圈挪進來，站定，停了五秒。
“守規矩的龍。”老腕龍緩緩地說，“值得再給一回活路。”
沈鹿從平石上站起來，聲音順著風送出去。
“老角龍，你聽得見我嗎？”
“聽得見！”
“你們可以留下。外圍安置，三條鐵規照行，試用三個月。記住，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再有一隻爪子伸錯地方，跪碎這片地也沒用。”
老角龍整個伏了下去，額頭抵著泥，久久沒有起來。
“老朽，願受規矩管束！”
沈鹿望著那道裂了口的背甲，心裡輕輕落下一塊石頭。它那晚回頭望的三眼，記的賬不是仇。記的是規矩。
半個月後，月圓。
溫泉邊的空地上燃起三堆大火，火光把半個谷映得通紅。石磙站在最高的一塊平石上，蹄子裡抱著一大捆漿果，嗓門震得樹葉直掉。
“都靜一靜！靜一靜嗦！”它的大餅臉漲得發亮，“今天這個日子，是咱們聯盟頭一回過節！吃的都在這兒了——三角龍的漿果，霸王龍家的乾肉，迅猛龍剛撈上來的鮮魚！管夠！”
它心裡那個得意喲，直冒泡：活了半輩子，頭一回當司儀，還是全聯盟的司儀。這一嗓子，值十斤漿果。
柱子叼著一條魚從火邊跑過，尾巴翹上了天。鐵墩邁開大短腿追上去：“再來一局！剛才那局不算，你搶跑！”
“搶跑也是本事！”柱子頭也不回。
沈鹿坐在裁判石上，笑得直不起腰。鐵颯蹲在旁邊，抱著爪子哼了一聲：“幼稚。”話是這麼說，那條尾巴在身後搖得像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