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兩個字落地,坪上最後一點僥倖被掐滅了。
沈鹿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滿坪的龍:“都聽好。明早辰時,議事坪,各族頭領,一隻不許少。”
鐵嵐的爪子還罩在她背上,熱氣從頭頂壓下來。它沒問為什麼,只低聲道:“崽,先回窩。天塌不了,塌了有俺頂著。”
它心裡翻騰的卻是另一件事:那獨眼龍在坪上說一句“快了”,它崽的肩膀就繃緊一分。鐵嵐活了半輩子,頭一回恨自己爪子太大,沒法替她把那股勁兒揉散。
當夜,谷里的火比往常燒得旺。
刀疤趴在厚草上,肋下的布條又洇紅了。它盯著火,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柱子湊過來要說話,被它一尾巴掃開。它心裡就一個念頭:傷養快點,明天議事,它得站著說話。躺著的龍說話沒分量,這是它獨眼在外頭闖蕩學來的第一條規矩。
第二天,辰時。
議事坪上擠得水洩不通。劍龍族佔了東坡,甲龍臥在壕溝邊,迅猛龍散在外圈,連昨天剛入冊的新面孔都伸著脖子。沈鹿站在平石上,把刀疤帶回的情報一句一句擺出來:三千隻腫頭龍聯盟,紀律嚴明,開春北征,要麼吞併,要麼碾平。
坪上靜得能聽見風颳過谷牆的聲音。
“崽崽。”石磙先開的口,大餅臉上的肉擠成一團,“要不……先談嘛?談攏了最好嗦,打仗造孽哦。你看看黑石灘那些跑路的,眼睛裡全是白,俺想起都發抖。”
它說得情真意切。它心裡也確實是這麼想的:它這輩子的本事都在嘴上,嚼舌頭能嚼出情報,說不定也能嚼出一條活路。
“談?”
刀疤撐著傷站了起來。鐵嵐想攔,被它一個眼神頂回去。
“跟誰談?”它的聲音還啞著,每吐一個字都帶血腥氣,“腫頭龍的道理是拿腦殼撞出來的。它放我回來帶話,那是下戰書,不是遞帖子。你過去談,就是自己爬上案板,還替它把刀磨好。”
它頓了頓,獨眼掃過全場:“我在南邊邊緣趴了兩天。它們的巡邏線,一圈套一圈,連風婆都鑽不進去。這樣的聯盟,會跟你講道理?”
石磙的蹄子搓了搓,沒吭聲。它心裡犯嘀咕,可它也記得,刀疤是從那條巡邏線裡拿命跑出來的。跑出來的話,比想出來的話重。
賊溜在簷下開了口。它慢吞吞地,爪子在地上划著:“我算了筆賬。谷里的水,撐三千隻來搶,撐不起。谷里的糧,撐一場仗,也懸。”
它抬起頭:“要不……遷?往西翻山,另找水草。留得青山在。”
坪上有幾隻龍動了動。這話戳中了它們心裡最軟的那塊怕。
山伯動了。
老腕龍從最外圈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整片坪都跟著沉了沉。它停了五秒。
“遷了一次,不能再遷。”
它慢慢說,字與字之間隔著溝,“俺年輕的時候,族裡遷過。遷著遷著就明白了,挪窩挪多了,那就不是挪窩了。”
老腕龍垂下眼,看著腳下的土:“那是逃。水是俺們一蹄子一蹄子踩出來的渠,規矩是俺們一條一條立起來的,牆上的符號是俺們一筆一筆刻的。走了,那些就都死了。”
它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從每隻龍臉上掃過:“這裡,是家。”
沒人接話。
鐵墩的尾巴不自覺地掃了掃地。鐵颯別過臉去,耳朵動了動。沈鹿蹲在平石上,心口那塊地方悶悶地發熱。她想起自己前世搬過七次家,每次搬家都把一部分自己丟在路上。她比在場任何一隻龍都懂山伯這句話的分量。
”。遷不,以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