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回家吃食嘍——”
夜風把那聲呼喚從南邊的山樑上送下來,音調、口氣,連尾音那點拖沓都一模一樣。
柱子蹭地站了起來,前爪已經邁出窩邊的草墊。
快腿一巴掌把它按回地裡,整隻龍壓上去:“躺下!那不是俺!”
刀疤的獨眼在黑暗裡燒著火。它沒動,耳朵一轉一轉地聽。
第二聲又飄過來,還是那句。第三聲,換了,學的是賊溜喊快腿收賬的調子。
刀疤的毛一根根立起來。它心裡那根弦繃得咯咯響:這東西不光會學,它還在收。收谷里每隻龍的聲,一句一句往它嗓子裡存。存夠了,哪天夜裡學一聲鐵嵐喊崽,谷門就自己開了。
“先生。”它壓著嗓子,“得立規矩。”
沈鹿披著件獸皮趕到坪上的時候, Ph博士腦子已經把利害過了三遍:聲學偽裝,針對性誘騙,比衝鋒陷陣陰多了。
“從今晚起,天黑之後,谷里喊人先對暗號。”她聲音不高,字字砸實,“暗號一天一換,今夜的暗號是,漿果酸。”
坪上齊齊一愣。
“喊你,你先問暗號。”沈鹿道,“對不上,別應聲,吹哨。哨音一響,刀疤它們上。”
“要是崽崽半夜喊我喝水嗦?”石磙舉手。
“我半夜不喝水。”
“……要得。”
賊溜蹲在簷下,爪子已經在土牆上劃開了:暗號制度,每日一換,值哨登記。它心裡那本賬翻得飛快:三百個聲在外頭飄,一道口令卡在門口,這筆花得值。
刀疤連夜把迅猛龍的哨音分成三長兩短、兩長三短,挨個教。教到柱子的時候,它多教了一遍,又多教了一遍。
柱子趴在地上,耳朵耷著,一聲不吭。
它心裡堵得慌。那聲音是學它的,學得那麼像,像得它後腿自己就邁出去了。它頭一回知道,自己最親的一嗓子,能變成殺自己的刀。
天亮之前,南邊的山樑安靜了。
那東西走了。
刀疤盯著那道梁看了半宿,心裡只轉一個念頭:它收完聲,回去交差。交差,就是催命。
谷里沒人睡踏實。
辰時,議事坪,使者團整裝。
老劍龍被沈鹿攙到平石前。它年歲太大,跑不了這趟遠路,可它認路。它用爪子在土裡劃了整整一早:哪道梁翻過去是鹽鹼地,哪條幹河別信,看著有水,底下是流沙。鐵苗蹲在旁邊,一筆一筆往獸皮上謄。
“過了黑石灘,往南三日程,有片歪脖子樹林。”老劍龍的爪子頓了頓,“老朽五十年前在那兒歇過腳。進了林子,就進它們的哨圈了。”
土路劃到頭,鐵苗的圖也畫到了頭。再往南,誰都沒去過。
山伯是最後到的。老腕龍背上馱著風婆替它捆好的乾糧筐,走一步,地皮顫三顫。它往平石前一站,慢吞吞開口,字與字之間隔著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