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磙他爹?”
鐵嵐的大腦袋歪了歪,一臉看不透。
“那頭老倔角?崽,全谷這麼多龍,你頭一個挑他?”
“谷外圈七十多張嘴,一半是他家的崽孫。”沈鹿把鐵苗的刻板一塊塊碼進獸皮包,“他不點頭,搬遷就是一句空話。”
賊溜從糧窖口探出腦袋,懷裡賬本抱得死緊:“先生,還有一樁。山伯和石磙還在南邊。搬家這種大事,坪上缺了山伯,壓不住場。”
“所以大會緩三天。”沈鹿說,“風婆明早南飛,把人追回來。鐵苗,兩套圖都備,一套守,一套遷。哪套用得上,讓地自己選。”
三日後,議事坪。
風婆是前半夜回來的,翅膀僵得像兩塊門板。它帶回的話不多:追到鹽鹼地,只看見石磙留下的爪印,一路朝北;山伯的影子,一根毛都沒瞅見。
石磙倒是自己跑回來了。它晝夜不停跑了兩天,蹄縫全裂了,這會兒趴在坪邊啃果乾,啃兩口打一個瞌睡。
辰時,全谷的頭領到齊。沈鹿把鐵苗的刻板一塊塊立起來:裂縫,去年七道,這個月二十道;燙潭,從“能泡”改成“莫泡”;螞蟻、蛇、地鼠,齊刷刷一條線指向東北。
“諸位。”她開口,“地要翻身了。不跟誰商量,不下戰書。一個月,最多一個月。全谷搬家,往東北。”
坪上死靜。
老劍龍第一個站了起來。它老得鱗片發灰,可站得筆直。
“俺跟。”它說,“五十年前,老朽見過一回地翻身的影子。河一夜改道,俺們老族長沒當回事,第二年開春,灘上的窩一個沒剩。俺這條命是撿的,俺跟沒毛的走。”
它頓了頓,衝著四周掃了一圈:“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就學明白一件事。地跟龍講不了交情。”
賊溜蹲在簷下沒吭聲。它心裡那本賬攤開著:三十七罐存糧,四道渠,一堵符號牆。剛壘起來的家當,又要背上揹走。它爪子摳著賬本邊,摳出一道印子。算了一輩子賬,頭一回算出一筆虧到底的買賣。
可它一抬頭,看見鐵苗立在先生身邊,看見滿坪亂跑的崽。
它把賬本合上了。
“罐子起出來,厚的挑三成帶路。”它啞著嗓子,“賬能重算。龍沒了,賬記給誰看。搬。”
“搬啥子搬!”
一聲吼從坪邊炸開。石固撞開前排的龍,三隻角壓得低低的,一步一步踩上坪心。
“地要翻身?”它鼻孔噴著粗氣,“咋個翻嘛!俺爺爺的爺爺就在這道谷里吃草!渠是俺們一蹄子一蹄子挖的,草場是俺們一腳一腳踩熟的!你喊一聲,俺們就趕著崽往北跑?”
沈鹿把最中間那塊刻板推過去:“石固叔,你看這道縫。它從渠底下拱上來的,底下在抖。”
石固一爪把刻板拍翻了。
它心裡翻騰的,是爺爺嚥氣前那句話:角龍的地,是拿角守出來的,不是拿腿跑出來的。跑了,就再也莫想回來。
“五十年前也來過一個沒毛的。”它聲音沉下去,“俺爺爺親眼見的。它來畫圖,河說改就改。改完了,草場淹一半,俺們族搬了三回窩。這回你們這個,又要搬啥?搬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