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的一聲，石磙跳了起來。蹄子的裂口全忘了疼，它一瘸一拐衝到它爹跟前。
“爹！你聽鹿崽的呀！”
“閉嘴。”
“爹，幹河底下的土俺摸過，燙腳！”石磙急得直跺，跺一下齜一下牙，“先生幾時唬過龍？前年狼群那回，也是你說沒得事，結果呢！”
“我是族長！”石固一嗓子吼出來，震得坪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族長的活兒是把族看好！不是聽一個崽崽一句話，就把祖宗的地丟了！要走你們走！石家，一步不挪！”
它甩頭，角尖從沈鹿面前三步的地方划過去，撞開龍群，下了坪。
石磙愣在原地。它看看他爹的背影，又回頭看看先生，大餅臉皺成一團，想追，腿肚子在抖；想喊，嗓子眼發堵。
坪上沒人說話。
鐵嵐把大腦袋壓低了些，牙磨出一聲悶響。它心裡那本賬簡單得很：角牛家七十張嘴走不了，崽的安全就缺一角。要不要下去講講物理？它想起崽定的規矩，把牙又咬了回去。
“讓他回去想想。”沈鹿的聲音很穩。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裡全是汗。博士腦子在冷冷陳述：遷移決策裡最難移動的，從來是上了年紀、帶著創傷記憶的個體。教科書管這叫例證。現在這個例證，正守著她家谷口的草場。
“三天。”她提高聲音，“願意先走的族，明天起分批備遷。石固族長那兒，誰都不許去逼。”
散了會，她徑直去找石磙。
石磙還蹲在坪邊，腦袋耷著，見她過來掙扎著要起身，被她按住了。
“先生，俺爹他就是認死理，俺爺爺當年也這樣……”
“我知道。先不說你爹。”沈鹿蹲下來，“說你。南邊的訊息呢？你不是帶回來了一卷獸皮？”
石磙一拍腦門，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剝開。
“山伯讓俺先跑的。南邊大營出了大事，山伯說一天都壓不得。”它話說到一半，蹄子忽然停了，“俺走的時候，山伯在鹽鹼地那頭。它老嘛，腿不行，說要慢慢走……三天。不對，四天！俺離開它四天了！”
沈鹿心裡那根弦，咯一聲繃斷了。
她猛地站起來，扭頭找風婆。風婆歪在牆根剛閤眼，被她一嗓子喊起來，撲稜著落在她肩邊。
“再飛一趟。去鹽鹼地。”
“這大晚上的？鹽鹼地外頭俺跟丟過一回，天黑更沒處瞅……”
“找到他，貼著他飛，一天都不許離。”
“要是……要是尋不著呢？”
沈鹿望著漆黑的谷口。風灌進來，冷得像從地縫裡鑽出來的。
“那你就學山伯的聲，朝南邊喊。”她說，“學得像一點，喊到他把頭轉過來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