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婆抖了抖翅膀，夜露簌簌往下掉。
“學。”它說，“俺學得不像，就喊到像為止。”
它蹬開谷牆，一頭扎進夜風裡。風灌進羽毛縫，冷得像刀背。它心裡那點嘀咕怎麼壓都壓不住：貼著飛，不許離，一天都不許離。這話是崽說的。崽說不許，那就是天條。可它飛出去十幾裡，越飛越覺得這事邪性。那怪鳥能學全谷的聲，它風婆今夜要去學山伯的聲。一個拿聲當刀，一個拿聲當燈。
同一個時辰，議事坪的火堆還沒熄。
沈鹿蹲在石板前，指頭蘸著灰，一道一道劃。博士腦子在冷冷算賬：腕龍日均移動距離，負重摺減，老年體能曲線。這套模型她碩士答辯用過，當時算的是恐龍遷徙的化石證據。現在模型裡那頭恐龍，是替她跑腿的長輩。
“山伯離開鹽鹼地四天。”她開口，“他那張腳程，馱著獸皮包，一天頂多三十里。回谷還有五天。鐵苗的資料擺在這兒，一個月是極限。可誰跟地講道理？”
鐵嵐的尾巴掃過火堆邊，把一截枯枝掃進火裡。
“崽，你的意思是，等他？”
“等。但不幹等。”沈鹿抬起頭，“明天起，願意走的族先動，老弱和崽先備著。大部隊怎麼走、走到哪，等山伯回來拍板。”
“要不俺跑一趟，把他馱回來？”鐵嵐爪子已經摳進土裡了，“俺去，兩天打個來回。”
“不行。”沈鹿搖頭，“谷外有耳朵。你這十四米出了谷，南邊馬上就知道咱們亂了套。再說你走了，谷里的崽誰罩？”
鐵嵐牙磨出一聲悶響，到底沒再吭聲。它心裡那本賬攤著：崽說得對，可它這爪子閒著，比捱打還難受。
“為啥非等山伯？”它換個法子問，“老劍龍不是也認路？”
“因為石固只服山伯。”沈鹿聲音低下去，“谷外圈七十張嘴，卡在他一家身上。山伯往那兒一站，五秒說一句話，老倔角也得掂量。這個坪上，調得動石固的，只有他。”
賊溜蹲在簷下沒吭聲，懷裡賬本抱得死緊。心裡那算盤撥得發澀：五天。五天裡地要是翻了，這筆賬怎麼記？它爪子摳著土，摳出一道深印。可它沒言語。賬上它精，龍心它不精。龍心上的事，聽先生的。
石磙是半夜摸到沈鹿窩邊的。
“先生。”大餅臉在火光裡皺成一團，“俺睡不著。要不俺回去勸勸俺爹？他吃軟不吃硬，俺哭一嗓子他準……”
“你腳上的裂口還沒長。”沈鹿打斷它，“你回去，他只會更犟。石磙，你爹不是壞，他是被嚇過。五十年前那場改河，把他嚇怕了。怕到極點的龍，只認腳底下那一塊地。”
“那山伯叔呢……”石磙聲音啞了，“都怪俺。俺要是不先跑……”
“你跑得對。”沈鹿按住它的蹄子，“訊息帶回來，你一條腿換全谷的路。山伯要是知道，只會誇你跑得快。”
石磙不吭聲了。它心裡翻騰的，是鹽鹼地那頭慢吞吞的影子。俺先跑的時候，山伯還衝俺擺爪子，說慢路上摔不死龍。可萬一……它不敢想了，腦袋耷下去，眼淚吧嗒吧嗒砸在地上，砸出兩個小坑。
鹽鹼地，天矇矇亮。
風婆貼著地皮飛了一整夜，翅膀僵得抬不起來。它一路練了一路：俺尋思，恁，嘞。山東腔那個慢調子，學得它腮幫子抽筋。它心裡就一個念頭：老東西，你可千萬把頭轉過來。
天邊那道灰影，是它先看見的。
一頭腕龍，馱著個油布包，四條腿像灌了泥，一步，頓一下，再一步。地上的爪印歪歪扭扭，深一個淺一個。走幾步，停下喘，喘完接著走。
“俺，尋思，”風婆憋足了勁學出一聲，跑調跑到天邊去。
那頭老腕龍，停住了。
它轉頭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座山在挪。渾濁的眼睛眯了眯，認出來者，喉嚨裡滾出一聲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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