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鹼地的風又乾又硬，颳得風婆羽毛亂翻。
“逃？”它繞著山伯飛了半圈，嗓子都劈了，“三千隻帶甲殼的腫頭龍，修了五十年的牆，說散就散？”
山伯喘勻了氣，才開口。隔了五秒。
“地不認牆。”
四個字，砸得風婆半天沒接上話。它心裡那點得意，學聲把老東西逗轉了頭的得意，這會兒全涼透了。三千隻都在逃，谷里那八百張嘴，算個啥。
“俺腿慢。”山伯已經調轉了身子，馱著油布包，一步一步朝北，“你翅膀快。回去告訴崽崽，不用等俺拍板了。”
“那你不成落單了？”
“沿路有俺啃的草。”老腕龍悶悶笑了一聲，“風，替俺看好崽崽。”
風婆咬著牙上了天。它一路沒敢歇，翅膀僵得像兩根木棍，心裡就翻騰一句話：連三千隻都認慫了，這地底下，到底憋著個啥。
第二天晌午，它一頭栽進議事坪，話都是拖著喘說完的。
“先生！山伯找著了，龍沒事！他讓俺帶話，南邊那三千隻，散夥了。牆不修了，操練停了，全族往西邊高地挪。他們的地界上，裂縫比咱谷里還多！”
坪上靜了一瞬，隨即炸了鍋。
“啥子情況嘛！”石磙的大餅臉皺成一團，“他們也在逃？那這仗還打不打了哦？”
“不打最好！”賊溜從糧窖口躥出來，賬本都忘了抱，“省下三十七罐糧食噻！”
“不是不打。”沈鹿開口，聲音不高，坪上一下就靜了，“是大家都在逃。地要翻的，不止咱們這一片。”
博士腦子在冷冷重新整理：敵對威脅，降級。地質威脅，升級。全區域應力釋放，範圍比她外推的還大。她上輩子審過一篇區域地震序列的論文，當時嫌資料爛沒看完。現在那堆爛資料，長在了她家門口。
“所以方案改。”她把鐵苗的圖攤開在石板上，“仗八成打不起來，可地不等人。崽、老弱、懷著崽的，先走。壯年留守，守渠、守糧、守谷，盯著地。走一批，看一批。”
“走哪邊？”鐵嵐問。
“西北。”沈鹿的爪子落在圖上那片高臺，“活物往東北跑，是躲南邊的震。可東北是河谷窪地，地真翻了，頭一個泡水。西北這片老石樑，底下是一整塊的石頭，穩。樑子後頭有泉眼，我核過鐵苗的圖，水線不經過斷層。”
鐵嵐盯著那塊圖看了半天，它看不懂線，就看懂了一件事：崽指哪兒，哪兒就是活路。
“第一批，俺護送。”它把胸脯拍得山響，“十四米的擱前頭，天塌了先砸俺。”
“俺留下。”
鐵崖就說了三個字。這隻常年把話省著用的霸王龍往沈鹿身邊挪了半步，把大腦袋低下來，抵了抵她的頭頂。
“閨女在哪兒，俺在哪兒。”
它心裡那本賬薄得很，就一頁：婆娘護送，崽留守，分工完事。這買賣不虧。
“我的族群，全部留守。”刀疤的獨眼在日頭底下亮得嚇人，“保護聯盟。”
沈鹿抬起頭。她想起這隻迅猛龍拼死逃回谷的那幾夜，蹄子磨穿了，獨眼裡全是血絲。現在它站在這兒，說留守，說得跟吃飯喝水一樣平。
她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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