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崖的爪子摳進土裡，摳出了五道深痕。
火堆的光照在那條弧線上，弧線像一把彎刀，刀刃上那個點——河谷——被火光舔得發亮。
沈鹿把炭條擱回石板邊，轉身看向山伯。
老腕龍趴在溼草墊上，四條腿腫得皮面發亮，膝關節的褶皺裡滲著淡黃色的液體。它的小腦袋擱在前肢上，呼吸很慢，每一口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悶響。
可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是亮的。
“二十天。”山伯把沈鹿剛才說的數字重新嚼了一遍，嚼得很慢，像在品那顆酸漿果，“夠了。”
石磙蹲在旁邊，大餅臉上的泥幹了一半，裂成碎片，跟谷牆上的裂縫一個模樣。它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可看了一眼山伯那四條腿，又把話嚥了回去。
風婆收著翅膀，蹲在火堆另一邊，眼珠子在山伯的腿和沈鹿的臉之間來回滾。它心裡那桿秤在稱：這老骨頭從南邊走回來就花了四天，腿腫成這樣，往西北走石樑那條路，碎石坡、窄道、上坡，它撐得住？
可它沒開口。它活了這麼多年，知道有些話該讓小崽子先說。
沈鹿沒說話。她蹲下來，把手按在山伯的右前腿上。
燙。
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關節積液壓迫出來的炎性熱度。她的手指順著膝關節往下摸，摸到腫脹最厲害的地方，山伯的腿微微抖了一下。
沈鹿收回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博士腦子在冷冷運轉：嚴重關節積液，軟組織腫脹，負重行走每一步都在加重損傷。腕龍體重保守估計十五噸以上，四條腿分攤，每條腿承壓近四噸。這種狀態下長途行軍——
“俺走不快。”
山伯忽然開口了，嗓子像兩塊砂岩在磨，慢得讓人心焦。
“但俺走得到。”
它停了五息。火堆噼啪炸了兩聲，火星子躥起來，落在鐵颯鼻尖上，它都沒躲。
“崽崽。”山伯的小腦袋從前肢上抬起來，渾濁的眼睛直直看著沈鹿，“別等俺。後天那批先走。俺……墊底。”
石磙炸了。
“山伯叔！”它蹄子在地上砸得咚咚響，大餅臉漲得通紅，“你腿都腫成這樣了！讓俺馱你！俺背得動！”
山伯悶悶笑了一聲，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像石頭在河底翻了個身。
“你馱俺，你腿折了，誰馱你？”
石磙的嘴張著，蹄子懸在半空，愣了三息，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它知道山伯說的是實話。角龍的骨架結構扛不住腕龍的體重，別說馱著走，搭一下都能把脊椎壓變形。
鐵颯的尾巴圈了沈鹿的腳踝，圈得很緊，可它沒插嘴。它看著山伯那四條發亮的腿，喉嚨裡有根刺在上下滑。
沈鹿站起來。
她走到山伯面前，蹲下來，把兩隻手都按在它的前腿上，按得很輕，像怕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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