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話從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它自己都愣了一拍，隨即使勁點頭，點得腦袋跟搗蒜似的。
沈鹿轉回來，看著山伯。
“日行十五里，二十天到石樑。到了那邊，西北面有溫泉帶，我讓先頭部隊提前找好。你泡三天，消腫。”
山伯盯著她看了很久。
火光在它渾濁的眼珠子裡跳，跳了很久，跳出了一點水光。
“崽崽。”它的嗓子忽然變了，變得比剛才更慢，慢得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雕，“你上輩子……是不是也這麼操心？”
坪上所有聲音都沒了。
火堆噼啪聲停了，風灌進來的聲音停了，連地底那層悶哼都停了。
沈鹿的脊背僵了半息。
博士腦子裡有個警報在閃，可她臉上什麼都沒露，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淺，嘴角彎了一點。
“上輩子操心的事比這少。這輩子攤上你們這幫大塊頭，操碎了。”
山伯的小腦袋晃了一下，嗓子裡滾出一聲悶笑。
“那就……繼續操。”
鐵颯的耳朵抖了兩下。它聽見了山伯那句話裡的東西——“上輩子”三個字，被沈鹿輕飄飄滑過去了，可那三個字砸在它心裡，沉甸甸的，像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它沒問。
有些東西，不該這時候問。
風婆撲稜了一下翅膀，打破了安靜，嗓子裡帶著股故意拿腔拿調的粵語味兒：“行啦行啦，天光前仲有好多嘢做。”（天亮前還有好多事做。）
它跳到石臺邊上，歪著腦袋看沈鹿：“我聽日飛南邊睇縫，順路幫你睇埋石樑嗰段路有冇塌。”（明天飛南邊看縫，順路幫你看看石樑那段路有沒有塌。）
“去。”沈鹿點頭，“看完就回，別戀戰。”
風婆哼了一聲，翅膀一收，跳到高處蹲著了，嘴裡嘟嘟囔囔的，聽不清在唸叨什麼。
鐵苗蹲在火堆邊，炭條夾在爪縫裡，刷刷刷，把今晚的所有資訊都刻在石板上了。裂縫資料、山伯帶回的情報、行軍方案，一條一條，排得整整齊齊。
它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了沈鹿一眼，歪了一下腦袋。
沈鹿看懂了它的意思——還有一件事沒定。
石固。
她轉頭看向石磙。
石磙也在看她，大餅臉上的泥巴幹得快裂完了，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明天一早。”石磙的蹄子在地上輕輕磕了一下，聲音不大，可穩得不像它，“俺把這塊石板帶去。讓俺爹看那條彎刀線。再讓他摸磨角石底下的熱泥。”
它吸了一口氣，把下半句話吐出來的時候，嗓子抖了一下，可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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