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磙的嗓子還在抖，那句“讓俺再去摘點”的尾音被晨風扯得七零八落，散在議事坪上空。
沈鹿站在石臺上，看著石固。
四條老腿，一步三寸，角尖上磨角石的粉末還沒掉乾淨。它走到議事坪邊上就停了，像一棵被連根拔起又還沒倒下的老樹，杵在那兒，哪兒也不看。
石磙圍著它轉了兩圈，蹄子在地上刨得啪啪響，大餅臉上的泥裂成碎片往下掉，可嘴巴咧得老大，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爹，你站這兒，俺給你找個陰涼地方——”
“不用。”石固的聲音幹得像砂紙刮石頭，“說正事。”
它的眼珠子終於動了，慢慢轉過來，落在石臺上那一排石板上。
鐵苗的炭線，沈鹿的時間軸，還有那朵從地底往上冒的花。
石固盯著那朵花看了五息，角尖微微顫了一下。
沈鹿從石臺上跳下來，走到它面前。她得仰頭看，石固的腦袋比她高出四倍不止，可那雙渾濁的老眼珠子正在往下看她，看得很認真。
“石固叔，谷里的情況你看到了。”沈鹿的聲音不大，穩得像在陳述天氣，“十天之內必須走。”
石固沒說話。
“你的地界，裂縫比這邊寬三倍。磨角石歪了，地底冒熱氣。”
石固還是沒說話。它的蹄子在地上磨了一下，磨出一道淺痕。
石磙急了，蹄子刨地的頻率翻了一倍：“爹！先生跟你說話呢！”
“閉嘴。”石固低喝了一聲，嗓子裡帶著五十年沒變過的威壓。
石磙的蹄子懸在半空，不敢落。
石固重新看向沈鹿，渾濁的眼珠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得很慢，像一塊被水泡了五十年的石頭終於開始鬆動。
“沒毛崽。”
沈鹿眉毛抬了一下。
石固上次叫她“沒毛崽”還是第一回見面的時候，那語氣裡全是嫌棄。
可這次不一樣。
“你那些板子上畫的線，俺看不懂。”石固的聲音慢得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嚼，“可俺的蹄子踩了五十年的地，俺知道地什麼時候不對勁。”
它低下頭，角尖幾乎碰到地面。
“昨晚，俺磨角的時候，石頭是燙的。”
石磙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俺磨了五十年，頭一回。”石固抬起頭，看著沈鹿，“所以俺來了。”
沈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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