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筆,極慢,從左到右,拖出一條赤紅色的線。
沈鹿看清了:它在拓印。
把符號牆上的每一個字、每一條線、每一個數據,一筆一筆描到獸皮上。
它的爪尖磨出了血,血珠從指縫裡滲出來,混進赤紅的礦石漿裡,分不清哪個是顏料哪個是血。
沈鹿蹲在旁邊,沒出聲,伸手把石碗往它爪邊推了推。
鐵苗畫了一個符號,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
沈鹿遞礦石粉,它畫。沈鹿遞清水,它調漿。沈鹿把畫好的獸皮一張張挪到通風處晾著,它繼續趴下去描下一張。
太陽從東牆頂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
鐵颯來過兩趟,第一趟送水,第二趟送肉乾。兩趟都沒說話,把東西擱在旁邊就走了,尾巴甩得很輕。
賊溜路過一回,探頭看了一眼,嘴張了張,被旁邊的偷蛋龍拉走了。偷蛋龍小聲說了句什麼,賊溜的嘴閉上了,走的時候腳步放得格外輕。
石磙也來過,蹲在遠處看了半天。它不懂那些符號,可它看得懂鐵苗爪尖上的血。大餅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想哭又不敢哭,怕哭出聲打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石固拄著老腿挪到符號牆側面,渾濁的老眼珠子盯著鐵苗看了很久。它的角尖微微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五十年了。它守著一塊磨角石,以為那就是傳承。
現在它看著一隻小崽趴在地上,拿血和礦石粉,把一面牆搬到獸皮上。
它緩慢地轉過頭,看了沈鹿一眼。
沒毛崽蹲在那隻小崽旁邊,手上沾滿了赤紅的礦石漿,正低著頭幫它把獸皮的邊角壓平。
石固的喉嚨裡滾了一聲什麼,悶悶的,像老石頭在地底下嘆氣。
日頭落山的時候,鐵苗描完了最後一張。
七張獸皮,鋪了一地,赤紅的符號在暮光裡像一片凝固的火。
大洪水。議和。防禦牆。旱季。慶典。戰書。地震。
一部河谷聯盟史。
鐵苗從地上站起來,前爪在地上留了兩團血印子。它歪著腦袋看了一圈那七張獸皮,然後轉過頭看沈鹿。
眼神還是那麼安靜,安靜得不像剛磨了三天爪子的幼崽。
它張嘴了。
它很少說話,嗓子生澀得像兩塊砂石在對磨,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
“牆,留在這裡。皮,跟我們走。”
沈鹿看著它的爪尖,血已經凝成了黑紅色的薄殼,覆在指甲上面,像一層新長出來的甲。
她伸出手,按在它的爪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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