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不管誰來不來，我們走。”
石磙的蹄子在地上猛地一頓，刨出兩個深坑，土沫子濺了一褲腿。它的嘴唇動了兩下，喉嚨滾了一團什麼東西，上上下下地翻，最後還是沒吐出來。
它的眼珠子往左轉了轉，看了一眼石固。
石固沒動。
連角尖都沒抖一下。
可石磙看見了——老頭子的左前蹄，那隻磨了五十年磨角石的蹄子，蹄尖在地上微微往前探了半寸。
半寸。
石磙的鼻子一酸，眼眶裡的東西差點漫出來。它使勁拿前蹄在臉上抹了一把，把那層水汽糊進泥裡，然後轉過頭，直直看著沈鹿的背影。
先生的路是對的。
它知道。從第一天先生蹲在泥地上畫撤離圖的時候，它就知道。
爹的角也是對的。
五十年了，磨角石就是爹的脊樑骨。你讓一隻三角龍扔掉脊樑骨，跟讓它去死有什麼區別？
石磙的蹄子在坑裡磨了兩下，地面燙得它的蹄墊發麻。
可它不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動。
兩頭都對，兩頭都疼。它夾在中間，像那塊磨角石夾在裂縫裡，往哪邊倒都碎。
可它選了留。
留在先生旁邊，也留在爹身邊。十天夠了。夠它再送十次漿果，夠它再量十次裂縫，夠它看著爹的蹄子從半寸變成一步、兩步、三步。
十天裡地要是翻了，它和爹就埋一塊兒了。
石磙的蹄子從坑裡抽出來，在地上磕了兩下，把黏在蹄縫裡的熱土甩掉。它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脖子。
賊溜蹲在旁邊偷偷瞄了它一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它低下頭，爪子在糧包上繫繩結的動作慢了半拍，指縫裡那道早上磨出來的傷口又滲出了血絲，它渾然不覺。
鐵颯站在沈鹿右手邊，耳朵一直豎著，從頭到尾沒放下來過。它的瞳孔掃過石磙的臉，又掃過石固的背影，最後落回沈鹿身上。
先生的手在抖。
剛才寫那四個字的時候就在抖，現在攥著炭條垂在身側，指節還是白的。
鐵颯的喉嚨裡滾了一聲悶響，低得只有它自己聽得見。
它的尾巴抬起來，輕輕搭在沈鹿的肩上，沒出聲，沒使勁，就擱在那兒。
像一根柱子。
沈鹿沒回頭，但她的肩膀鬆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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