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大軍班師回朝的路上，正走到宣府境內，朱棣在帥帳裡剛看完前線的軍報，錦衣衛的密探就偷偷遞來了京城的訊息。
他拆開密報只看了幾行，臉“唰”地就沉了下來，“啪”地一聲把密報拍在案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太子朱高熾在京城大動干戈，先是整頓遵化鐵廠，殺了七個管事，然後又派右都御史周新去兩淮查鹽案，一口氣抓了七十多個人，連成國公、永康侯、隆平侯三家的子弟都給抓了，還抄了家，抄出兩百多萬兩贓銀。
左僉都御史王景只是站出來說了句“嚴苛”，就被太子當場下令徹查，現在整個京城人心惶惶，官員們個個提心吊膽。
朱棣坐在帥椅上，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心裡越想越不對勁。
老大這是在幹什麼？
又是鐵又是鹽，連靖難勳貴的面子都不給，一口氣抓了那麼多臣子？難不成這個胖兒子，趁著朕不在京城，在剷除異己，培植自己的勢力？
他本來就因為被朱高熾假軍情坑去打了一場冤枉仗，心裡憋著一肚子火，現在又看到兒子在京城大動干戈，連靖難功臣之後都敢抓，心裡的疑心瞬間就冒了出來。
他自己就是靖難造反上位的，最清楚權力的滋味，也最忌憚別人結黨營私，哪怕是自己的親兒子，也不能不防。
“這胖小子，翅膀是真硬了啊……”朱棣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臉色越來越難看，“朕才離開京城幾個月，他就敢這麼幹，等朕回去，這朝堂是不是都成他的了？”
他正琢磨著，帳簾一掀，朱高煦和朱高燧倆兄弟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
朱高煦手裡還拎著個羊腿，剛從外面烤完，油乎乎的，一進門就喊：“爹！剛烤的羊腿，香得很，你嚐嚐！”
可一抬頭看到朱棣黑得跟鍋底似的臉，倆人都愣了一下，朱高煦手裡的羊腿都差點掉地上，小聲問：“爹，咋了？誰惹你生氣了？是不是瓦剌那幫狗東西又不老實了？看我不帶兵去揍他們！”
“還能有誰！你那個好大哥！”朱棣沒好氣地把密報扔給他們，“你們自己看！老大在京城乾的好事！又是鐵又是鹽，連靖難勳貴的子弟都抓了，一口氣抓了七十多個人，連王景都被他查了！我看他是要把整個朝堂都換了，才甘心！”
朱高煦趕緊撿起密報，跟朱高燧湊在一起看，看完之後，倆人對視了一眼，不僅沒生氣，反而都樂了。
“爹，我當是什麼大事呢！”朱高煦把密報往桌上一扔，滿不在乎地說，“這不是好事嗎？那些狗東西貪的可是咱們老朱家的錢！鹽課每年虧空一百多萬兩，十年就是上千萬兩，夠打十次北伐了！大哥把他們抓了，贓銀追回來，那是給咱們掙錢啊！你想啥呢？”
他往前湊了湊，掰著手指頭說：“咱們在前線打仗，軍餉要銀子，造火器要銀子，買糧草要銀子，哪樣不要錢？以前夏原吉天天哭窮，說國庫沒錢，搞得咱們打個仗都得縮手縮腳。現在大哥把鹽課整明白了，以後每年多收兩三百萬兩，咱們打仗再也不用愁錢了，三眼銃想造多少造多少，火炮想造多少造多少，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那些公侯子弟怎麼了？靖難功臣之後怎麼了？貪了咱們朱家的錢，就該抓，就該抄家！爹你平時最恨貪官，怎麼這會兒反倒心疼起來了？”
“就是啊爹。”朱高燧也跟著點頭，一臉理所當然，“大哥這是幹實事呢。你忘了咱們這次北伐用的新三眼銃了？就是遵化鐵廠改了高爐之後造出來的，比以前的好用多了，射程遠，威力大，還不炸膛，這次打瓦剌，可立了大功了！要是大哥不整頓鐵廠，咱們現在還用著以前那種打兩發就炸的破銃呢！”
他頓了頓，又說：“鹽課就更不用說了，每年被那些蛀蟲貪那麼多，百姓吃高價鹽，朝廷沒銀子，肥了那些勳貴鹽商。大哥派人去查，把銀子追回來，充實國庫，還百姓公道，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那些被抓的，都是證據確鑿的貪官，不是大哥隨便抓的，周新手裡有賬本，有人證，抄出來的贓銀都堆成山了，還能有假？大哥這不是剷除異己，是在給咱們朱家清理蛀蟲呢！”
朱棣看著這倆兄弟一唱一和，都在替朱高熾說好話，忍不住氣笑了，指著他倆嘲諷道：“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以往你們倆可不是這德行，巴不得抓住機會踩死你們大哥，恨不得朕把他太子之位廢了，現在倒好，跟你們大哥一條心了？還替他說起話來了？”
朱高煦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以前覺得大哥胖，天天就知道讀書，沒什麼本事，現在才知道，大哥是真能辦事啊！你看，他搞寶鈔改革，國庫有錢了；他搞徵倭，弄回來幾百萬兩銀子，還有石見銀山，以後年年有銀子進賬；他整頓鐵廠，三眼銃造得又多又好；他現在又整頓鹽課，以後國庫更充盈了。有這麼個大哥在後方給咱們搞錢搞裝備，咱們在前方打仗才能打得痛快啊！我以前是傻，才跟大哥過不去，現在我算是看明白了，跟著大哥幹，有肉吃！”
“二哥說得對。”朱高燧也訕笑著說，“那不是大哥有掙錢的本事嘛！誰跟錢過不去啊？以前大哥老實，被文官欺負，我們也覺得他窩囊，現在不一樣了，人家有手段，能搞來錢，能搞來好東西，還能鎮得住場子，把大明治理得井井有條。大哥要是倒了，換別人上來，誰給咱們搞銀子？誰給咱們造這麼好的火器？再說了，都是親兄弟，大哥好了，咱們也跟著沾光啊！”
他心裡其實還有句話沒說：大哥現在勢大，又有太子的名分，把新政搞得有聲有色，滿朝文武雖然怕他，但也都服他，自己要是還跟以前一樣跟大哥作對，那不是找死嗎？還不如順著大哥，以後大哥當了皇帝，自己也能當個逍遙王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朱棣看著這倆兄弟，一個比一個說得理直氣壯，心裡的氣倒是消了一點，可疑心還是沒完全散。
他承認，老大確實能幹，搞錢搞裝備都是一把好手，徵倭、鍊鐵、整頓鹽課，哪一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可他動作太大了，又是抓人又是抄家，連靖難勳貴都不給面子，還把王景給查了，這要是趁機把朝堂都換成自己的人，結黨營私，那以後朕還能管得住他嗎？
畢竟，皇權面前無父子，他自己就是從侄子手裡搶的江山，太清楚權力對人的誘惑了。
老大現在看著老實，可真要是權力大了，野心起來了，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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