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知道那場案子。
洪武三十年,會試放榜,主考官劉三吾、白信蹈取中貢士,榜單一掛出去,天下譁然:取中的五十一人,竟全是南方人,北方舉子,一個沒有。
放榜那日,禮部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北方舉子擠到榜前,從第一個名字看到最後一個,越看臉色越白。
有人當場把榜文扯了下來,有人蹲在牆根,半晌說不出話。
人群裡有個山西來的老舉子,五十多歲了,考了半輩子,盤纏都快花盡了。
他站在榜前,從頭看到尾,又從頭看了一遍,末了,一句話沒說,轉身慢慢走了。
那背影,看得人心頭一堵。
他們不服啊:寒窗苦讀十年,從山西、從陝西、從山東,一路風餐露宿趕到京城,就為這一張榜。
憑什麼,連一個名字都混不上?
北方落第的舉子不幹了,聯名上萬言書,告考官偏私南方。
太祖命人複閱落卷,複閱的官員回奏,說北方試卷確實平平,維持原榜。
太祖怒不可遏,將白信蹈下獄,劉三吾年邁,免死充軍,隨後親自策問,重新取士,取中的六十一人,全是北方人。
一南一北,兩張榜,史稱春夏榜。
可這案子背後的東西,太祖到死,也沒跟任何人挑明。
那一場,殺了一批考官,換了一張榜。
天下人議論紛紛,可誰也不敢再提南北二字。
太祖的性子,沒人敢去觸這個黴頭。
朱棣一直以為,那是太祖在處置考官舞弊,在給天下一個交代。
可今日,聽了自家兒子這番話,他忽然覺得,那場案子,怕是沒有表面這麼簡單。
他望著朱高熾,半晌,才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
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想起當年自己還在北平當燕王的時候,聽到這案子的頭一個念頭。那時候他年輕,只覺著太祖這手狠:一場科場案,說殺就殺,說換就換。
如今他才品出來,太祖那場案子裡頭,裝的哪裡是什麼考官舞弊?分明是替子孫後代,把南北這桿秤,硬生生往中間撥了一格。
他忽然想到,那一年,太祖已經是風燭殘年。
一個年過七旬的垂暮老人,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親手掀翻了自己定下的榜單,殺了自己用了幾十年的老臣,把六十一頂進士的帽子,全扣在北方人頭上。
他是在處置考官嗎?還是說,他是在用最後一把力氣,替他朱家的江山,做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朱棣想得更深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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