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夠懂太祖了。
那是他親爹,也是他最怕的人。
太祖這輩子,殺過多少人,做過多少狠事,他樁樁件件都看在眼裡。
可今日他才發覺,那位洪武大帝,比他以為的,要深沉得多。
原來太祖早就看到了南北分裂的隱患。
從停科舉,到薦舉徵辟,到修北方的學宮,到調整解額,再到最後的南北榜案,一步一步,全是在為這件事操持。
甚至臨死前,還用一場血流成河的案子,替子孫把這桿秤,硬生生撥正了。
可他這個當兒子的,當了半輩子皇帝,直到今夜,才看懂他爹晚年的那一手。
他想起太祖晚年,最後一次召見他的光景。
那是在南京,太祖病得已經起不來身了,靠在龍床上,眼睛渾濁,可看人的時候,還是那麼利。
太祖看了他很久,只說了一句:“老四,北邊,你替朕守好了。”
那時候他只當是尋常的囑託,如今想起來,那句話裡的分量,才一點點砸實了。
原來太祖早就想好了:北邊的門,要交給老四守;南邊的秤,要在嚥氣之前,替子孫撥正。
他朱棣,不過是一直沒看懂罷了。
姚廣孝坐在一旁,念珠捻得極慢,眼睛閉著,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他忽然想起,當年自己在鐘山為僧的時候,遠遠地見過太祖幾面。
那時候他只覺著,這位皇帝殺性太重,馭下太苛,不像個太平天子。
如今再看,那位洪武大帝,哪裡是殺性重?分明是替這大明的江山,把最難的那段路,一個人扛著走完了。
南北分裂,這四個字,他姚廣孝今夜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來。
原來那位洪武大帝,早就看到了這道裂痕。
他這一輩子,從乞丐到皇帝,從濠州到應天,從北伐到定鼎,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這個裂開的天,一寸一寸地縫起來。
停科舉是縫,薦舉是縫,修學宮是縫,南北榜案,是他在彌留之際,用最後一口氣,狠狠砸下的那一針。
而如今,他朱棣要遷都北平,走的,正是太祖爺縫到一半的那條路。
殿裡,燈火昏黃,君臣父子,各懷心事,誰也沒有再開口。
良久,朱棣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兒子,聲音有些啞:“熾兒,這案子,你是從什麼時候,看明白的?”
朱高熾笑呵呵地放下茶盞:“兒臣也是今兒夜裡,聽老頭子您提了南北分裂,才把這幾十年的舊賬,一樁一樁對上的。”
“太祖爺這步棋,藏得太深,兒臣也是想了半宿,才想通。”
朱棣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笑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你這一宿,比朕這二十年,都想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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