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不是不知道海洋的好處。
三寶太監一趟趟下西洋，宣揚國威，互通有無，那是他朱棣欽點的壯舉。
可壯舉歸壯舉，海面上的兇險，他比誰都清楚。
“你們以為，出海是遊山玩水？”朱棣的聲音沉了下來，“那大海，是會吃人的。”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到殿中，一字一句地說起來。
“頭一樣，風浪。”朱棣道，“海上的風，不比內河。好好的天，說變就變，颶風一起，幾丈高的浪，山一樣地砸下來。再大的船，在那浪頭裡，也跟一片樹葉似的。”
“三寶太監的寶船，夠堅固了吧？可遇上大風，照樣得落帆、下錨，聽天由命。多少船，就是被一個浪頭卷翻，連人帶貨，沉得無影無蹤。”
朱高煦、朱高燧都沒敢吭聲。
“第二樣，暗礁。”朱棣繼續道，“近海還好，航道摸得熟。可走遠了，水下的礁石，看不見，摸不著。”
“船一旦撞上，船底當場裂開，神仙也救不回來。還有那海霧，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前頭是什麼，根本看不清，迷了航向，在海上打轉，淡水耗盡，就是死路一條。”
“第三樣，是漫漫航程裡的煎熬。”朱棣的聲音裡，透著凝重，“船行海上，動輒數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淡水放久了，發臭生蟲，照樣得喝；人擠在船艙裡，潮溼悶熱，疫病一起，一倒就是一片。還有那船蛆，專啃船底，悄沒聲地把木頭蛀空，等發現了，船也就散了。”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沉聲道：“如今倭寇是平了，海上的匪患，也清了。”
“可倭寇能平，這天災，平得了嗎？風浪、暗礁、迷航、疫病，哪一樣不是要命的？朕的船隊能一趟趟回來，靠的是工匠的手藝、水手的經驗，還有幾分老天爺賞的運氣。這海面上，從來沒有什麼萬無一失。”
他想起三寶太監早年回京時，跟他稟報過的一樁險情。
那是頭一回遠航，船隊穿過一片陌生海域，夜裡忽然起了大風。黑沉沉的海面上，浪頭一個高過一個，寶船像簸箕裡的豆子，被拋上拋下。
水手們拼死落帆、壓艙，整整折騰了一夜，天亮時，還是有兩條船，沒了蹤影。
幾百號人，連同一船的貨，就那麼悄沒聲地，沒入了大海，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朕的水師，天下無敵。”朱棣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可在老天爺面前，再強的水師，也得低頭。”
“你們大哥是什麼身份？他是儲君，他的命，繫著的是整個大明。這種地方，他去不得。”
一番話，說得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收起了嬉皮笑臉。
朱棣站在殿中，心緒翻湧。
這些年，經歷了那麼多事，他心裡頭，早就跟明鏡似的。
這江山，將來能扛起來的，只有老大。
老二，勇則勇矣，可就是個莽夫，衝鋒陷陣還行，坐江山，差得遠。
讓他領兵，他能把敵人衝個稀爛；可讓他治國，他能把朝堂攪成一鍋粥。
老三，心眼是不少，可都是些小聰明，沒有大格局，盤算自家的得失，一個頂倆，真遇上社稷大事，就抓了瞎，也撐不起社稷。
唯有那個他從前還嫌過胖、嫌過弱的大兒子，眼光之深，手段之穩，城府之厚，一次次讓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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