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板山想了想，對張有金道：“老大，下回過去鎮上，你問問周品如能不能多收些，一次給他多送幾隻過去，太多了，實在養不起。”
張有金沒有接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丁氏。
丁氏搖搖頭，“也不能操之過急，總要留一些自家偶爾殺來吃的。”
頓了頓又道：“再者，咱們家賣牲口給三鮮樓已有些日子，若是斷了供給，往後想要再續上怕是就難了，不能一下子把事情給做絕了。”
張板山一聽，愣了愣，隨即咂吧咂嘴，“還是你想得周全。”
他抬手撓了撓下巴，“我光盯著眼下穀子不夠吃，忘了這樁買賣也是不能丟的。能搭上三鮮樓這條線，實在是機遇，咱們長久供貨，也是一條穩當的進項。若是一下子斷了，人家轉頭尋了別家，往後再想送進去，門檻就高了。”
丁氏緩緩點頭：“正是這個道理。旱情是一時的，日子還要長遠盤算。咱們拿捏著分寸，不能把路給走死了。”
一旁的張有金這才應聲：“娘說得是，我下次去鎮上，先跟周掌櫃的說清楚，近來天旱，想來他也是能明白的。”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罷，除非天下雨，否則，他們最多便只能再供半年的貨了......
進入七月，最熱的三伏天便開始了。
日頭毒得像火，曬得地皮發白，裂得一道一道，田埂上的野草蔫頭耷腦，似乎就快活不成了。
老槐樹的樹蔭成了村裡難得的好去處，納涼的婦人、老漢擠在一處，蒲扇搖得嘩啦響，蟬鳴一陣緊過一陣，聒噪得人耳朵發漲。
許氏拿手帕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來的汗，抬眼望了望枝葉間藏著的蟬，聲音壓得低低的：“從前沒有過的，今年這蟬似乎大不一樣。叫得兇不說，個頭瞧著也比往年壯，白日里吵得人腦仁疼，夜裡都不肯歇。旁人都說，這是天降異象。”
這話一齣，邊上幾個婦人都跟著噤了聲，搖蒲扇的動作似乎都慢了幾分。
王嬸兒抱著膝蓋小孫兒石頭，臉上蒙著一層沉鬱，喃喃開口：“似乎二十年前就是這個樣子。”
“二十年前？”
許氏一愣，“那會子咱們也才二十多歲，具體是啥樣的，都不記得了......”
畢竟時間久遠，二十多年前，許氏也不過二十二三，到如今，又一個二十二三過去了，哪裡能記得當初發生的事兒？
王嬸兒低頭摸了摸懷裡小孫兒石頭汗溼的後腦勺，蒲扇慢悠悠地晃著，扇出來的風卻是熱烘烘的。
“你們年輕些，記不清也是應當的。”
她聲音放得很低，被此起彼伏的蟬鳴襯得越顯沉悶。
“我倒是印象深刻，當時的蟬跟現在這樣，沒日沒夜地叫，吵得人心慌。沒過多久，天就一滴雨都不肯落了。”
旁邊一個老漢停下手裡搓草繩的活計，跟著搭腔：“沒錯，我也記著那回大旱。塘裡的水一天天變少，原先能淹到腰的地方，最後只剩下一灘臭泥。井也慢慢幹了，最開始還能排著隊打上一桶半桶的，後來就得挑著擔子往旁的村子裡去借水。”
“可不是，咱們村子原先好幾戶人家，都因著那場旱災搬走了。”
另外一個老漢接話道：“我隔壁住著的兩戶人家，全都去南方投奔親戚了。”
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眯著眼睛道：“真有那等親戚，何必等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再過去？我瞧著他們當年一走，怕是也凶多吉少。親戚家的糧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自家老小都要填肚子，憑空多出來幾張嘴，日子久了，再好的情分也要磨沒。我當年親眼見過一戶，一路跋涉去找姑家，開頭幾日還能勻一口稀粥，沒過半個月，主人家臉色就難看了，話裡話外都在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