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冷，窩棚裡住著的人開始往四周搭放草簾子。
簾子是棚子裡的老弱婦孺合力用稻草編制出來的，寶珠跟侄兒們還有大虎、二牛也過去幫著編了幾天。
乾爽的稻草在水裡浸泡過，編起來也不怎麼拉手。
寶珠低頭一邊擺弄著手底下歪歪扭扭的草簾子，一邊聽白奶奶說他們家鄉發生的趣事兒。
“額們那裡一年到頭，就數夏天的時候雨水最多，每到下雨的時候，額們就會掀開院裡提前挖好的窖井蓋，讓雨水順著口窖口灌下去......”
寶珠好奇地望著她：“把雨水灌進窖裡？那窖不就淹了？雨水流到窖洞裡，不渾嗎？人喝了當真不會拉肚子？”
問題猶如連珠炮，一個接著一個的。
白奶奶枯瘦的手指頭慢悠悠理順一根劈開的稻草，臉上浮起一抹淺淡笑意：“不是存雨水的窖，是滲窖。底下鋪著粗砂石，水滲下去，泥垢留在上頭，滲出來的清水，攢到旁邊另一個小窖裡，天旱的時候就能喝。”
一旁的大虎聞言，停下了手裡的活，伸手撓著腦袋問：“還有這法子呢？我們這邊真旱起來，井裡都乾巴巴的，只能跑老遠挑水。”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喲，法子還不都是被逼著想出來的。”
白奶奶嘆了口氣，重新理出幾根稻草接著先前的地方繼續編織，“往年雨水足，靠著這個，再荒的年景也不至於一口水都摸不著。哪想到今年一路逃過來，到處都是乾地，河溝都裂得能塞個人進去。”
小林子坐在旁邊，一個用力，就把手上的稻草扯斷了，他把那根斷稻草扔到一邊去：“額家裡的窖井都是額娘帶著額跟小山子鋪出來的，當額們撿了好久的石頭，才把井底鋪滿......”
寶珠從前只聽過存菜用的土窖，從未聽過存水的地窖，此時聽來，不免稀奇，“原來你們家也有鋪石頭的窖井？裡頭的水當真不渾？”
想到他口中提起的母親，她又止住了話頭，改為誇讚：“你娘可真能幹！”
“嗯！”
小林子點點頭：“額們村裡人也都說額娘能幹，爹去地裡幹活，娘揹著還不大會走路的小山子，帶著額做飯洗衣，啥活兒都難不住她。”
小林子說起他孃的時候，眉眼間帶了幾分溫和。
小山子更是紅了眼眶，伸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都怪額那時候太小了，啥都不記得，還要讓娘受累揹著額！”
寶珠聽得入神，手裡的稻草忘了接上，怔怔地看著他，好半晌才喃喃道：“這......這咋能怪你呢？你那個時候太小了，不讓你娘揹著又能咋辦？”
小山子吸了吸鼻子，手裡依舊攥著一把稻草，指節都捏得發白了，聲音也甕甕的：“額聽爹說，娘揹著額，挑石頭的時候，累壞了腰，額那時候還總哭鬧，要吃奶，不喜歡揹著，就要娘抱。”
小林子側過頭，伸手揉了揉小山子的頭頂，眼底的摻上一層澀意：“不怪你，是世道不好。娘當時說了，只要額倆好好的，她就不苦。”
白奶奶停下手裡的活，枯槁的手指撫過粗糙的稻草，低聲嘆道：“當孃的，哪裡有嫌孩子拖累的。只要孩子在跟前，再累的活，咬咬牙也就扛過去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胳膊，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只長長嘆了口氣。
大虎收起了方才嬉鬧的神色，悶著頭使勁擰著手裡的稻草。
二牛還有些懵懂，不明白他們說的啥意思，只眨巴著眼睛看看小林子。
寶珠心裡悶悶的，一時間也沒了話，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
等到一整張草簾子編好，大虎頭一個站了起來：“那啥，我先回去了，小山子你們要是沒事兒，就去村子裡找我玩兒！”
寶珠也緊隨其後：“我們也走了，小山子，你們晚上記得到我家來，我讓娘給你們留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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