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颳過滿地焦黑碎鐵，空氣裡嗆人的硝煙味還沒散。
林絕把那塊佈滿蜂窩砂眼的鐵管殘片扔在泥地裡，砸出悶響。
“鐵水澆進泥坑，緊貼著泥範的外層最先遇冷，結成硬殼。裡頭的鐵水滾燙，冷得慢。”
林絕揹著手，掃視跪坐在地的大匠們。
“外殼定死了尺寸，內裡的鐵水繼續降溫收縮。裡頭的鐵沒地方去，只能往裡拉扯。這一扯，便撕出一肚子砂眼氣孔。”
相里勤癱坐在碎石堆裡，嘴唇囁嚅。
墨家代代相傳都是看火候、聽聲響。何曾有人將冷縮內應力剖析得這般骨肉分離。
“可國師，這是天地常理。”一名老墨者大著膽子開口，手指摳進泥土，“鐵水入坑，挨著泥土的外邊自然先涼。總不能讓裡頭先涼吧？人力豈能逆轉冷熱次序？”
“本國師今日便逆給你看。”
林絕大步走到青石案前，抓起炭筆。
他在先前的圖紙上劃了個大叉，重重畫出一道深坑。
但在深坑正心，原本實心的泥芯被抹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兩端貫通的中空生鐵管。
“泥芯抽掉，換成這根空心管。管子頂端接竹槽，直通後山冰泉。底部挖暗渠排水。”
炭筆重重頓在圖紙上，筆鋒斷裂。
“鐵水傾倒之時，拔開竹槽閘門。冰泉從這根空心內管裡衝過去。”
相里勤脖頸僵住，屏住了呼吸。
“挨著水管的內壁先結凍。此時外圍的鐵水還是滾燙漿液。外層降溫時，會向內猛烈收縮，箍住已經定型的內壁。”
林絕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這股由外向內的擠壓力，叫預應力。它能把生鐵裡所有的氣泡全部擠出去，還能讓炮膛抗住數倍於平常的猛烈衝力。這叫由內而外冷透。”
工坊外山風呼嘯。
二十名墨家大匠面色發白。
鐵水澆冰水。內裡先凍硬，外殼再往裡勒緊。
這套法子完全砸碎了先祖流傳下來的鑄造法門。
“這……當真不會崩碎？”相里勤手背發抖。
“照做。”林絕轉身看向熔爐。
“諾！”相里勤手腳並用爬起來，扯著破鑼嗓子大吼，“工兵營，挖暗渠！木工營去後山砍竹子，架水槽！”
工匠們連滾帶爬奔向各自工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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