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輪馬車碾過新鄭城外的平整官道，車軸轉得平穩。
林絕靠在軟墊上，手執一面青銅鏡，藉著日光翻看兩旁冬麥。
麥苗返青，水渠通暢。田間挽具下拉犁的，多是些白髮老叟與挽褲婦人，少見健壯耕牛。
去年平定新鄭，青壯折損甚重，開春確實缺了畜力。
林絕移開銅鏡，推開半幅車簾。
新鄭城門大敞，推車挑擔的人流填滿了門洞。
隨車的咸陽書吏趙平跨在馬背上，聽著四周嘈雜的韓地口音，手掌一直按在腰間短劍吞口上，指背凸起。
他靠近馬車窗欞，壓低聲音：“國師，城裡全系韓人。半年前城破之際，正是他們在城頭往下傾倒滾燙鐵汁。咱們只帶了十幾個護衛扮作皮貨商，萬一走漏風聲……”
“走漏什麼風聲？”
林絕指了指官道旁。一個老婦正將兩塊冒熱氣的粟餅塞進巡城秦卒手裡。
“你現在跳出去大罵秦王無道，巡城卒尚未來得及拔刀，旁邊賣炊餅的漢子便能抄起擀麵杖砸破你的頭皮。”
趙平嚥下唾沫，縮了縮脖子。
茅津渡口北岸。
魏國守將魏庸立在高聳望樓上，手舉一具青銅單筒鏡，朝對岸的三川郡張望。
副將登上木梯，低聲道：“將軍，秦國從關中運往宜陽的第二批百鍊鋼板簧到了北岸。弟兄們依令放下拒馬封了渡口，押車的秦軍校尉正在岸邊喝罵。”
魏庸收起單筒鏡，啐下一口濃痰：“罵？讓他罵！嬴疾在三川郡攏共一萬老弱，守城尚且捉襟見肘。林絕那酸儒還想在宜陽建工坊造大炮，白日做夢！”
他轉過身，抬手拍在木欄上：“去告訴那個秦軍校尉，想過河，留下五千鎰黃金買路！少一分，老子把這十車精鋼全倒進黃河河道！秦國被趙國燒了南陽硝石庫，正焦頭爛額，絕不敢為了幾車鐵片同咱們大魏開戰！”
新鄭城東，十字街口。
一座剛搭起的木臺前，黑壓壓圍了數千名韓地青壯。
林絕領著景監與趙平坐在街對面的羊湯攤上，面前擺著三碗熱湯。
百姓不在乎誰坐江山。誰給田地，誰免徭役，誰讓鍋裡有飯，他們便替誰賣命。
林絕飲了一口熱湯，側頭看向對面。
臺上的秦軍募兵官敲響銅鑼：“此次三川郡只招五千輔兵，隨軍轉運糧草修補馳道！家中獨子不收，年過四十不收！”
臺下人群頓時炸開。
“憑何只招五千？軍爺，俺三十八，挑兩百斤擔子能走八十里，選俺！”
“起開！老骨頭湊什麼熱鬧！軍爺看俺！”
咔嚓！
木臺前碗口粗的松木柵欄被往前擠湧的人群生生壓斷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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