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國賓館後院馬廄。
天色未亮，青石板上結著一層白霜。
魏國太子公子赫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麻短褐，雙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手裡攥著一把硬毛木刷，埋頭刷洗馬槽內壁乾結的草料與糞垢。
十指凍得通紅腫脹，右手虎口裂開一道寸許長的血口子，混著渾濁的刷槽髒水往下淌。
半年前大梁城下籤盟，他被嬴駟與林絕押入咸陽充作雜役，昔日錦衣玉食的一國儲君，如今整日與馬糞畜牲為伍。
“那邊角落沒刷乾淨，使點勁！待會兒楚國使團的馬車要進棚，驚了貴客的馬，仔細你的皮！”
廊柱下，治安司的斷臂退伍老卒鐵牛裹著厚羊皮襖，獨手抓著一把炒熟的胡麻籽，往嘴裡丟了一撮，嚼得滿口生香。
公子赫脊背彎得更低，一言不發地挪動雙膝，拿破布去擦地上的馬尿。
另一名拄著木拐的老卒湊到鐵牛身旁，往火盆裡添了兩塊石炭。
“鐵牛，前幾日聽你提了一嘴，你在三川郡當差的侄兒託人捎信回來了？”
“可不是嘛。”
鐵牛拍掉手掌上的胡麻殼，滿臉紅光。
“那小子如今在宜陽工坊當護衛，頓頓有白麵餅和肥豬肉！信裡講，三川郡那邊新造了好些粗大的鐵管子，比腰還粗，填上藥粉能把半座山轟平！嬴疾郡守天天帶著五萬韓地新卒在校場操練，正愁沒地方試響呢！”
刷洗馬槽的木刷猛地頓住。
公子赫低垂的眼皮劇烈跳動兩下。
三川郡也在造那種能轟塌宛城的鐵管子？
他嚥下一口唾沫，繼續揮動木刷，耳朵卻高高豎起。
……
同一時刻，咸陽國尉府，議事偏廳。
兵部大將公孫衍一身戎裝，大步跨至沙盤前，伸手按在黃河茅津渡的木牌上。
“國師，既然王上已決意在開春抹掉魏國，打通三川郡與關中的通道，何須如此麻煩？末將今夜便挑十名死士，換上魏武卒的甲冑，去河東邊界假意屠兩個秦人村落，然後把人藏起來。明日一早，咱們便舉著帶血的魏軍衣甲出函谷關，討伐魏王背盟屠民之罪！”
旁邊的嬴華一拍大腿，高聲附和。
“這法子痛快！只要罪名扣死，管教魏王老兒百口莫辯！”
林絕坐在主位上，正拿著一把小巧的青銅削刀打磨指甲。
聽完公孫衍的獻策，他吹了吹指尖的細屑，頭也沒抬。
“死士換甲，屠村嫁禍？公孫將軍，你這套路在六國用用也就罷了，拿到大秦來，未免太糙。”
公孫衍一怔，抱拳躬身。
“請國師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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