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兵步伐沉穩，聽到炭窯牛筋線幾個字，握著麻繩的手指連抖都沒抖一下，只順手替挽馬理了理散亂的鬃毛。
“不管是誰剪的，這份情，為夫記下了。你且安心養胎，到了咸陽，為夫帶你去瞧一齣大戲。”
林絕替嬴清掖好車簾，一揚馬鞭，大軍順著寬闊的三合土官道，朝著咸陽方向全速突進。
與此同時，咸陽城，甘泉宮暖閣。
殿外寒風呼嘯，整座咸陽城已被戒嚴封鎖，廷尉府外的青石長街上還殘留著未曾洗淨的暗紅血跡。
暖閣之內卻是春意融融。
鎏金銅鶴香爐裡，產自楚國巫山的極品紫蘇蘭香嫋嫋升騰，甜膩的香氣瀰漫在殿內。編鐘低鳴，幾名舞姬躬身退下，十餘名衣冠楚楚的嬴氏宗老與老氏族家主正推杯換盞，滿面紅光。
主位軟榻上，半倚著一名年過五旬、保養得宜的婦人。
她身穿繁複的玄底纁邊深衣，十根手指上套著冰涼翠綠的玉護甲，正是先公嬴渠梁的胞妹、當朝老長公主嬴瀾。
嬴瀾端起青銅酒爵，翠玉護甲磕在爵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諸位，算算時辰，宜陽老鴉嶺那座廢棄炭窯，昨晚子時就已經炸成平地了。林絕那個泥腿子國師，這會兒怕是連同嬴清那個吃裡扒外的賤婢，還有她肚子裡沒成型的野種，一塊兒化作飛灰了。”
下首處，當年被斬殺的宗老嬴咎之弟嬴衝一拍大腿，鬍鬚亂顫，仰頭大笑。
“長公主殿下神機妙算！借魏赫那條瘋狗的手把人綁出去，咱們的人黃雀在後接管炭窯，十桶上等黑火藥下去，神仙也難留全屍！至於左庶長商鞅，昨晚身中三支透骨毒箭，如今被咱們的私兵圍在廷尉府裡頭，太醫署的醫官連門都進不去，撐不過今日午時就得斷氣！”
“林絕一死，商鞅一除，壓在咱們脖子上的兩把快刀，總算是徹底折斷了！”
一名老氏族家主老淚縱橫，端起酒爵一飲而盡，酒水順著花白鬍須往下淌。
嬴瀾慢條斯理地用絲帕擦了擦嘴角，下巴高高揚起。
“哭什麼？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這十年來，林絕和商鞅把咱們宗室和氏族踩在泥裡，不就是仗著他們會練兵、會造新式軍械嗎？”
“如今韓魏被打殘，楚趙嚇破了膽，三川郡和秦嶺山谷裡的水力鑽床、鍊鋼高爐，還有那什麼燧發槍和威遠炮，全有現成的圖紙和墨家工匠在日夜趕造！”
殿內一名年輕宗室子弟猛地掀翻面前的果盤，站起身揮舞著拳頭高呼。
“姑祖母說得極是！樹已經長成了，果子已經熟透了，大秦哪裡還需要林絕和商鞅這兩個外姓人指手畫腳？”
“只要咱們接管了兵工谷和三川郡，新法裡頭那些收攏賦稅、督造火器的規矩照舊留著，替咱們掙金山銀山！至於那什麼狗屁科舉制和三文錢紙書的秦學，統統廢掉！往後這大秦的官位、軍功和爵位，還得由咱們嬴氏宗親和各大氏族世代承襲！”
“對！他們辛苦種了幾十年的樹，如今也該輪到咱們來摘桃子了！”
殿內鬨堂大笑，眾人紛紛起身碰杯，唾沫橫飛地劃分著三川郡的鐵礦與關中的良田。
就在這時，一名膽小的氏族家主遲疑著放下酒爵，朝著南邊的章臺宮方向努了努嘴。
“長公主，只是王上那邊……自打林絕東出宜陽，王上便一直稱病深居章臺宮。昨晚商鞅遇刺這麼大的動靜，王上也只是下旨封鎖四門，連他手裡頭最厲害的私屬影衛都沒放出來半個，這該不會有什麼變數吧？”
嬴瀾嗤笑一聲，戴著玉護甲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
“能有什麼變數？王上也是嬴姓血脈！當年在渭水閱兵，二十萬新軍只知有國師不知有秦王；如今林絕又弄出個天下無敵的神機營，功高震主到了這個份上，你當王上夜裡睡得踏實？”
“王上閉宮不出，又不派影衛查案，分明就是默許咱們動手，樂見咱們替他拔掉林絕和商鞅這兩根眼中釘！等咱們把事情辦利索了，再把黑鍋全扣在死鬼魏赫頭上，王上還得捏著鼻子賞咱們護國之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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