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絕，你仔細想想！一個二十出頭的國君，能有如此隱忍狠辣的心性，能把滿朝文武、宗室勳貴乃至敵國太子全當成棋子攥在手心裡，這是我大秦的天大幸事啊！”
林絕怔在原地，看著榻上滿臉病容的老友，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吐不出半個字。
“你是瘋子……衛鞅，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老夫本就是瘋子。”
商鞅鬆開手，重新躺回枕上，望著帳頂笑了起來：
“老夫這一生，無兒無女，無牽無掛。當年入秦，求的便是一展胸中抱負，讓這羸弱的老秦變成橫掃六合的虎狼之國。”
“守成之君若是個仁慈軟弱的庸才，新法不出三年必廢。如今王上手段越狠，城府越深，大秦的根基就越穩！”
“只要秦法不滅，只要大秦能東出滅六國、一統天下……莫說是捱上三箭、交出權柄，便是讓老夫今日就去死，將來到了九泉之下，老夫也有臉面去見先公了！”
話音落下，臥房內一片死寂。
林絕站在床前，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變法強國連自己性命都可以算計進去的老人，鼻樑猛地一酸。
兩行熱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他自詡有著兩千年的歷史記憶，自詡能把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可在商鞅這份純粹的殉道之心面前，他所有的權衡利弊都顯得渺小。
這個時代的人，為了心中的道，是真的可以連命都不要的。
林絕轉過身，抬手用寬大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臉，肩膀聳動，喉嚨裡溢位壓抑的嗚咽。
“行了，多大的人了，還掉金豆子，傳出去也不怕神機營的將士笑話。”
商鞅聲音緩和下來，疲憊地揮了揮手：
“老夫死不了，正好藉著這三箭向王上遞交辭呈，回商於封地養老種菜去。你莫要為了老夫與王上離心，大秦一統天下的最後一程，還得靠你替先公走完。”
“滾吧，去看看你家夫人和孩子。老夫要睡會兒了。”
商鞅閉上眼睛，下了逐客令。
林絕背對著床榻站了良久，最終轉回身，對著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邁步走出了房門。
……
半個時辰後，國師府後院。
太醫署最好的醫官已被悉數調來此處。
林絕穿過迴廊，還未進正房，便聽到偏廂房裡傳來一陣壓抑的痛哼。
他腳步一轉，推開偏房木門。
屋內，兩名醫官正滿頭大汗地替王老五清理左臉。
由於昨夜烙鐵燙得太深，又貼著帶血的生人皮在寒風裡狂奔了一整夜，傷口早已感染潰爛，焦黑的死肉與魚膠粘連在一起，每剝下一層，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顴骨。
醫官見林絕進來，慌忙跪地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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